第1385章 终章（三）

项瞻猛地转过头，冷冷说道：“朕让你出去！”

赫连良平却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直直看着项瞻：“徐云霆来报，润州大捷，荆州归附，如今天下一统，百废待兴，朝中一日无主，政令便一日不通……”

“你听不懂朕的话？”

“……陛下在此守了这些时日，孝心天地可鉴，但若因小失大，只会陷社稷于危殆！”

项瞻霍然站起：“赫连良平，你敢抗旨？”

“臣不敢！”赫连良平毫不退缩，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只想请陛下三思，若陛下觉得臣说得不对，欲要以此降罪，臣绝无怨言。”

“那好，朕成全你！”项瞻沉声喝道，“张峰！”

张峰应声而入：“在。”

“赫连良平擅闯宫禁，口不择言，对朕不敬，更对襄王不敬，”项瞻盯着赫连良平，声音极冷，“拖出去，杖二十。”

张峰脸色一变，看了看赫连良平，又看看项瞻，正犹豫间，赫连良平却是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项瞻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厢房。

张峰无声苦叹，连忙跟了出去。

“大哥，你……”

“无需多言，我来之前，就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赫连良平很随意地说着，快步走到庭院内。

张峰无奈，只得命人搬来长凳，备好廷杖。

没有任何意外，杖落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两下，三下……赫连良平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外群臣见这个情形，无不震惊失色，就当他们准备起来强闯时，项瞻跟着走了出来。

他胡茬凌乱，眼窝深陷，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不止，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虽然疲惫，却恢复了几分锐利。

群臣看见往日的英俊帝王，居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全都愣在当场。

“陛下！”荀羡的声音带着哭腔，重重叩首。

项瞻没有说话，看了一眼还在受刑的赫连良平，然后对张峰说：“搬张椅子来。”

张峰连忙命人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襄园门口，正对着跪了一地的群臣。

项瞻一撩衣袍，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何意，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

砰砰砰的杖落声，在响了足足二十次后停下，赫连良平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被张峰搀扶着才勉强站住。

他轻轻推开张峰，重新跪倒在地。

项瞻看了赫连良平一眼，始终未曾再开口，他就那样坐着，一言不发地与他，与他们对峙。

夜风从宫道吹过，吹响院中的槐叶，吹起项瞻散乱的发丝，也吹动群臣沾满尘土的朝服。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似乎，一切都在这一坐一跪之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妥协。

直到月儿西垂，荀羡终于直起身，颤声说道：“陛下，您……您总得说句话啊。”

项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朕的师父，不认得朕了。”

短短一句话，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荀羡浑身一震。

“你们呐，真是一刻也等不了。”项瞻微微仰起头，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淡淡道，“朕临御四载，三年多不在朝中，你们能在朕出征期间料理好国事，如今九州归一，外无忧患，依国策处理各方政务就好，实在拿不准，再来见朕也行，怎么就非要在这个时候逼朕临朝？你们就当朕还在前线，没有回来，又能如何？”

他瞥了眼赫连良平，“赫连相公，你说呢？”

“臣……”

“都回去吧，一会儿太医该来了。”项瞻又道，“朕分得清轻重缓急，有你们在，朝堂乱不了，再给朕一些时日。”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众人，“劝你们一句，千万不要逼朕作暴君。”

说罢，迈步重回后院。

晨光拂过宫墙，将百官的身影拉得细长。

赫连良平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挣扎着站起，那二十廷杖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着实不轻。

“大哥，你怎么样？”张峰上前扶住他，又看了眼项瞻离开的方向，“都说了不让你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老爷子……唉，现在除了皇后每日来两次，他连何家那俩孩子，甚至昭宁公主都不见！”

“他只是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但不见他一面，我又怎么知道他心中有数？”赫连良平忍痛说道，“行了，让人送我回去。”

张峰点了点头，叫来两个玄衣巡隐，搀扶着赫连良平，走出襄园。

荀羡等人慌忙迎了上去，七嘴八舌的关心着他的伤势。

赫连良平摆摆手，没说话，只是环视一圈众人，缓缓摇了摇头，随即便离开了。

见此情形，以荀羡为首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终究是叹了口气，不想、也不敢再坚持，各自默默离去。

这一场近乎逼宫的劝谏风波，就这么平息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沉重，与随风飘落的槐叶。

接下来的日子，襄园重归安宁。

但项瞻并未再彻底与朝堂隔绝，他偶尔也会去一趟景曜宫，处理那些大臣们无法决断，非得皇帝亲自处理的要务。

只是每次批完奏疏，墨迹还未干，人就已经起身，就像一阵风，只在龙案旁短暂停留，便又急匆匆地赶回师父身边。

而项谨的状况，却如一盏日渐枯竭的油灯。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使短暂睁开眼，那目光也是涣散的，只是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又或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和谁说话。

汤药灌进去，常常又原样吐出来，膳食更是艰难，起初还能咽下些米汤，后来连水也喝得少了。

那本就清癯的身形，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气息也一日比一日微弱，若非胸膛还有起伏，几乎让人感受不到生机。

太医令和所有参与诊治的太医，每日都战战兢兢地前来请脉，脉案写满了气血枯竭、脏腑衰败、虚不受补等结论，药方换来换去，却始终阻止不了那生命力的流走。

项瞻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阴郁，太医们回禀时稍有不顺耳之处，动辄便是雷霆之怒，连砸了几个药碗是常事。

太医署上下整日生活在帝王怒火的阴影下，人人自危，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在恐惧和煎熬中翻阅古方，寻找着那渺茫的一线希望。

直到一天，项瞻又一次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令厉声呵斥时，病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低唤。

“小满……”

项瞻浑身一震，两步走到榻边，跪了下去：“师父，您醒了！”

项谨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浑小子，别，别怪太医……你，也不是……一点医术都不懂……难道不知……生死有命……药石……并非万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