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看见这样恶心的一幕。
以前在陇川关外的荒漠行军时,他们也看过图鲁部的人吃人的场景,但是在自己同胞身上看到那令人作呕的一幕时,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波动,转头不敢再看。
若是没有越州县令陆同方的请求,谢凛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侯府和自己心爱的妻子在一起了。
一想到自己的娇妻在家里望穿秋水地等待自己他的心里就像被灌满了蜂蜜一样甜。
现在是夏天,卿卿一定能很难过吧?每年夏天她都食不下咽,睡不安稳。今年自己却没有时刻在她身边,她一定受了不少。
想到这里,他怎么看陆同方都觉得不顺眼。奈何回京你给的捷径都被连日来的大雨给弄塌了,他也是没了办法,只能改道越州,顺手清理一下为祸四方的贼匪
青云山上的匪寇不过是群打家劫舍的蟊贼而已,陆同方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看来他的能力也很堪忧。
处理完这群贼寇之后,他来到一处山崖边,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山涧的入口处,不少穿着相同服饰的人聚在一起,似乎在做什么很高兴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冲出天灵盖了!
那种惊悚到令人作呕的事情,偏偏他的一个部下也加入进去,
那是圣餐,是伟大的青衣神为苦难的人们赐下的圣餐!
什么狗屁圣餐?!谢凛只觉得恐怖。
哪有人面带微笑心甘情愿被人吃掉呢?
就在他恍惚走神的时候,刚刚被他拒绝共进圣餐的手下,手持利刃,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刀刺进他的后腰。
他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站立不稳,转身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个大树树杈上,有一个灰白衣服的人正往这里张望。
看她的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他脑海迅速思考,断定自己是中了贼人的奸计而引他入局的人,就是越州县令陆同方!
随着他坠入湍急的春江,树杈上的那个灰衣人也跟着来到他原本站着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将他捞起来,青衣神说了,他很满意这具身体!”
谢凛在坠入春江的那一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卿卿等不到他,不能让那些算计他的人得意。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他闭气,顺着水流往下漂。
后腰的伤口在江水的冲刷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昏过去。他知道岸上有人在看着他,等着他死,或者等着捞他的尸。
他漂了很久。久到四肢发麻,久到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手从岸上伸过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哎哟我的天呐!”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犷,带着京城的口音。谢凛被人从水里拖上岸,瘫在泥地上被狠狠拍了肚子和脸。他在剧痛中眯着眼,透过糊在脸上的头发看见一个黑壮的男人,正蹲在他身边,用手探他的鼻息。
他被这个男人带回了家之后,男人跑出去请大夫。
谢凛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转着。陆同方引他来越州,青云教的人把他引到那个山谷,他的部下对他动手。
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早就布好的局。他们要他死,或者要他变成他们手里的棋子。
那他偏不让他们如意。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眼神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痛,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刘三娘叫他,他歪着头看她,傻乎乎地问:“你是谁?我又是谁?”
刘三娘叹了口气,跟丈夫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男人出去很久都没回家,刘三娘便给他熬了粥。
谢凛喝着粥,心里却在盘算,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越州,留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
装傻是最好的办法。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傻子,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傻子能查出什么。
他要查清楚青云教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楚陆同方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查清楚到底是谁要他的命。
刘三娘给他取名叫“东东”,他也不挑,叫什么都应。他帮她劈柴、挑水、喂鸡,干得笨手笨脚的,时不时把水桶打翻,把柴劈歪,惹得刘三娘又好气又好笑。可每次她骂他的时候,他都低着头乖乖听着,听完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三娘心软了。她的孩子死了三年了,再后来便怀不上孩子,只能靠着丈夫过日子,没有孩子的日常总是冷清得很。
现下多了个傻子在家里,虽然笨了些,但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是他每每等到不被注意的时候,又将那些伤扯开。还趁着刘三娘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去河边看。一边看一边想,卿卿在京城一定急坏了。
他之前寄的那几封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他想她,想得心口疼。但他不能回去,现在回去,等于告诉那些人他没事,他们还会再来。
他得等,等到他们自己跳出来。
那天夜里,他蹲在墙根下做拉伸,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他屏住呼吸,挪到门缝边往外看。月光下,几个人影从村道上走过,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腰间挂着小葫芦。他们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
这些人和越州山涧里吃人的那些人一样,应该都是青云教的人。
谢凛眯起眼,记住了他们去的方向。
第二天,他趁着刘三娘和丈夫去镇上卖鱼,悄悄顺着村道往昨天那几个人去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座山。
山不算高,但地势险要,东面是悬崖,西面是密林,只有南面一条路上下。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片青灰色的建筑,飞檐翘角,像是一座道观。
谢凛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片建筑,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青云教的总坛。他记下位置,转身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茶摊,他坐下来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青云教又在收人了。”
“可不是,上回那个神女来布道,我娘非要去听,听完回来就把家里的鸡全杀了,说要献给青衣神。”
“啧,那鸡呢?”
“吃了呗。神女说了,青衣神不需要凡人的供奉,信徒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祭坛。所以要把最好的东西吃到肚子里,才能让青衣神的力量在身体里流转。”
谢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最好的东西?他想起山谷里那口大锅,还有那些围着锅唱歌的人,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傻乎乎地笑了笑,把茶碗放下就离开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三娘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傻子,出去一天不回来,我以为你掉河里淹死了!”
谢凛嘿嘿傻笑,从身后里掏出一条巴掌那么宽的鱼。刘三娘愣了一下,接过鱼,眼圈有些红。
她把鱼炖了,三个人就着鱼汤吃了顿饱饭。谢凛喝汤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哭声,哭得很惨,像是死了人。他放下碗,看着刘三娘。
刘三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隔壁老陈家的闺女,前两天被青云教的人带走了,说是去侍奉青衣神。今天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身上全是伤。”
谢凛攥紧了筷子。
“说是侍奉神,其实谁不知道?那些个教众,什么青衣神,什么神女,都是骗人的。可你能怎么办?告到县衙去?陆大人自己就是青云教的人。”
谢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陆同方。果然是他。
第二天一早,谢凛没出门。他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在画青云山的地形,一条上山的道,东边的悬崖,西边的密林。他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画。画完了,他用脚把痕迹抹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三娘从屋里出来,看他站在院子里发呆,以为他又犯傻了,摇摇头去喂鸡了。
谢凛看着那群鸡,忽然想起一个主意。他需要把消息传出去,传给卿卿,传给谢安。可是他现在是个傻子,不能写信,不能让人传话。他得想个办法,让卿卿自己找过来。
于是当沈云薇来桃花村采买干桃花是,谢凛故意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后来林卿语跟沈云薇一起来时,他就等在必经之路上。
看见她的那一刻,谢凛差点没绷住。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也突出来了,眼底带着青痕。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的马车从村道上驶来,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跟她说“别担心,我没事,我好好的”,可是他不能。他只能蹲在路边,抱着脚丫子哭,像个傻子一样。
她下车的时候,他偷偷看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还是那个样子,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见她的眼泪,心都碎了。
从桃花村回京城的路上,他靠在她的肩上装睡。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花香,跟以前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瘦了那么多,一定是为他担心。他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跟她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可是他不能说,他只能装睡。
回到侯府之后,他处处小心。该傻的时候傻,该笑的时候笑。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起来练功,看谢安偷偷送进来的密报。
青云教的事,陆家的事,越州的事,一件一件,他都记在心里。
卿卿查到了蛊,查到了陈记粮行,查到了陆寻。他有时候觉得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心疼。
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还却还要替他操心这些事。
那天夜里,姜灵素来了。他缩在卿卿身后,假装害怕。可姜灵素看他的眼神不对,那个女人的眼睛像蛇一样,冷冰冰的,看得他心里发毛。她说他是天选之人,说青衣神需要他。他在心里冷笑,什么天选之人,不过是想要他这个人去给他们当幌子。
她走后,他躺回床上,闭着眼,听着卿卿在外间跟沈云薇说话。她们在说蛊的事,说青云教的事,说陆家的事。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困了。
这些日子装傻装得太累,晚上又要练功又要看密报,觉不够睡。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卿卿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好看,好看得让他舍不得醒。
后来陆同方来了,还带来了陆寻。谢凛在屋里听见陆寻的声音,皱了下眉。这个人怎么来了?陆家在京城根基不浅,陆寻好好的翰林院不待,跑来越州做什么?他想了想,明白了。
陆寻是来盯着他们一家的。
陆同方想把陆寻塞进队伍里,卿卿没答应。谢凛在心里夸了她一句,不愧是他媳妇,聪明。
可后来卿卿还是让陆寻跟了,谢凛知道,她是想把陆寻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上山的时候,谢凛故意走在她轿子旁边,牵她的手。陆寻骑马跟在后面,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谢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世子是不是真的傻了。
让他想吧,想得越多越好,想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青云观里的熏香很古怪,谢凛一闻就知道不对劲。他假装犯困,往卿卿肩上靠。姜灵素说那是安神香,对身体无害。谢凛在心里骂了一句,放屁。他闻到那香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那些他刻意压住的记忆又开始往外涌。
他想起山谷里那口大锅,想起围在锅边唱歌的人,想起那个被人分食的女孩。他想起他的部下,那个跟了他三年的部下,笑着问他“要不要吃”,被他拒绝之后,一刀刺进他的后腰。
到现在那个伤口还在疼,刀口疼,心也疼。他待那个部下不薄,可他是什么时候被青云教收买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青云教的人?
从道观出来的时候,他把脸埋在卿卿的肩上,浑身发抖。
那些记忆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卿卿抱着他,拍他的背,说“不怕”。他闭着眼,用力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慢慢地平静下来。
下山的时候,他靠在马车里,闭着眼假寐。卿卿以为他睡着了,跟沈云薇说起了蛊的事。他听着,心里想着,卿卿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很快就能查清楚。到时候,他就不用再装了。
他可以在她面前卸下这个傻子的面具,跟她坦白一切。
他没有失忆,他一直都记得,他只是想找出幕后黑手,想一网打尽。她会生气吗?会怪他没有告诉她吗?
谢凛想了想,觉得她肯定会。她最讨厌别人瞒着她。
可是他也知道,她会原谅他的。
因为她是林卿语。是他这辈子最幸运遇见的人。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谢凛把脸往林卿语的怀里蹭了蹭,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他确实在做美梦,梦见卿卿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他走过去看,两个小婴儿的脸红扑扑的,像两个小包子。他伸手想摸,手却被一只小小的手攥住了。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傻,跟一个真正的傻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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