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砸在冰面上,溅开一朵细小的红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法阵中央的身影——黑色的戏服被血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的、不属于她自己的骨骼。
蝴蝶全黑了,不再分黑白,不再有磷光,只是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绕着她的头顶盘旋,像一圈沉默的哀悼。
花若影和凌霜雪对视了一眼。
“怎么办?”
凌霜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花若影能听见。
花若影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五根手指刺入太阳穴,皮肉翻开,隐约可见白色的骨质。血不是喷射出来的,是缓慢地、持续地往外渗,像一口被凿开的井,水位在一点一点下降。
如果不解开仪式,赵世梦的身体会死在这里。
到时候,不管是世梦还是小蝶,都会成为祭品灵——被尼古拉之眼吞噬,变成没有意识、没有躯壳、只能永远游荡在仪式残骸里的怨魂。
但如果解开仪式…
一旦失去仪式的束缚,她会在瞬间让大罪降临冰湖——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在场所有人。
当然,也不排除小蝶被反杀的可能性,只是名伶团的人,绝不希望如此。
“先别动,等着吧。”
花若影打断了她,她也有些不甘心,但如果因为她和凌霜雪的行动让现场更糟…
好吧,这几乎会是必然的事。
“看他们。”
花若影的目光移向刘诗敏。
那个跪在冰面上的年轻近卫兵,手指还在流血,嘴唇发紫,缺氧的后遗症让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小蝶。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三位祭品在阵里,自动解决这个问题。
刘诗敏咽了一口口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向远处的尤里。
那个瘫在担架上的男人,紫色的眼睛半睁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焦急。
是某种更冷静的、正在计算什么东西的专注。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现在在想什么?
刘诗敏忍不住看着跪在地上吟唱咒语的奥尔加妹妹,还忍不住看着站在阵外窥视者一切的正义先生。
不行,得出来。
他们得在这具身体死之前消解小蝶的嫉妒。
刘诗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每一次转动都撞上同一堵墙——怎么可能?
嫉妒不是一天形成的。
这个叫小蝶的人,从来没被公开承认过自己的存在。
是几十年不被看见、不被承认、连名字都没有的委屈,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慢慢发酵、腐烂、最后变成黑色蝴蝶的。
几句话就想消解?
有这个本事,刘诗敏不如继承蒲山神堂的衣钵去当萨满…或者去紫神社当巫觋。
还来寒霜帝国当什么近卫兵。
刘诗敏苦笑,他连自己手上的伤都止不住血,拿什么去消解一个人几十年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就泄气。
“唉…这样啊。”
一声轻叹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踩扁的竹笛。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冰面上传来细碎的声响。
咯吱——咯吱——
他抬起头。
尤里在动。
那个双腿失去知觉、四肢贯穿伤还在渗血的男人,用右手撑着担架的边缘,左手——那只已经不太听使唤的左手——死死抠进冰面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前拽。
绷带松开,血迹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笨蛋,你好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啊!!!
勇气站在远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进去阻止他,可却发现尤里的眼睛此时闪着光。
“先等等。”
阿纳斯塔西娅阻止了勇气,话音未落,尤里挪到了距离小蝶不到五尺的地方。
还是得珍惜腿好使的时候。
尤里停下来,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黑色身影。
“嘿,叫小蝶是吧,我问问你。”
喘完气以后,尤里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然后问她。
“你觉得如果赵世梦死了,现在这样的你,就是自己了吗?”
“不知道。”
小蝶低下头,看着那个瘫在冰面上的男人。
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但至少我有自由行动的身体 一个不会因为别人的情绪做出反应的身体。”
她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在面前翻了个腕,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这具身体的归属。
“想去哪就去哪,想杀谁就杀谁,非常自由。”
她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这不比被困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强?”
尤里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笑。
“可你真的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吗?”
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指向跪在另一边的刘诗敏。
“这家伙——”
尤里的手指在发抖,但指向很准。
“之前还想砍了自己的头当英灵呢。”
不是,这时候为什么要提这些。
刘诗敏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窘迫,是被当众揭短的羞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那你你觉得他自由吗?”
是真的吗?
小蝶的目光移向刘诗敏。
那个近卫兵跪在冰面上,手指的伤口还在渗血,嘴唇上的紫还没褪尽,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甲虫——翻不过来,也爬不动。
她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几只黑色的蝴蝶飞向了刘诗敏,似乎想要确认这个笑话是不是真的。
“其实是被安排好的呢,一点都不自由。”
尤里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蝶脸上。
“算了,不说刘诗敏了,不然他真的打算砍了自己的头…
还是再看看我,你觉得我自由吗?”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把小蝶的戏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黑色的蝴蝶被风卷散,又聚拢,像一团不肯散去的墨。
小蝶看着尤里。
看着那个瘫在冰面上的男人——双腿无知觉,四肢缠着渗血的绷带,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求生欲,也没有求死欲,只有一种从深渊底部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清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行了,我告诉你吧,我不自由。
甚至连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决定。”
尤里顿了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苦涩,不是自嘲,是某种比这些都更古老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释然。
“所以…我们都不自由。”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小蝶刺入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你以为把手插进去,把另一个人赶走,你就自由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耳语。
“只是换了一个笼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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