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阁楼里的活族谱

那梯子嘎吱一声，仿佛活人的骨节在呻吟。

楚风一脚踩实，没等重心稳住，一股阴冷且粘稠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黑暗像被泼了硫酸的底片，疯狂扭曲起来。

他看见一个穿着清代长衫的男人，正跪在一座满是泥泞的墓穴里，双手死死抠着一尊石碑，指甲全部外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下一秒，画面切换。

一个舌头被割掉、双眼被漆封的少年，正被生生推入巨大的青铜鼎内。

那少年张大嘴巴，发不出声，却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鼎内壁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楚”字。

承史哑仆。

楚风眼皮狂跳，这种记忆碎片的暴力灌输让他太阳穴突突直响。

他强行稳住心神，破妄灵瞳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灿金。

在他的视界里，这些破碎的画面不再是简单的影像，而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能量丝线。

无论是那个抠石碑的，还是被殉葬的，所有人的丝线最终都汇聚成了一个点——那是一座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轮廓的山陵，死寂，荒凉，透着股埋葬了时代的腐朽。

“妈的，这祖宗家法，真是一点人事儿不干。”

楚风低声骂了一句，这种被历史的尸臭味裹挟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侧头看了一眼紧跟其后的苏月璃和雪狼。

苏月璃的脸色在灵瞳的金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雪狼更直接，那条布满白光的右臂已经半截金属化，重重地砸在扶手上，替楚风稳住了摇晃的木梯。

阁楼的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

正中央的位置，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唯独悬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族谱，微微发黄，边缘起卷。

楚风眯起眼，视线掠过那一片空白的纸面。

在族谱的最末端，“楚风”两个红字格外扎眼。

那血迹甚至还没干透，顺着纸张的纹理向下滴淌，看起来就像这卷书刚刚生吞了一个姓楚的活人。

“别碰！”

苏月璃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楚风伸出去的手。

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盒色泽暗沉的药粉，顺手折了一截旧阁楼的木椽，火机清脆一响。

一缕透着股子辛辣和薄荷味的青烟缓缓升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像是被吸尘器吸引一般，尽数没入了那卷族谱。

烟气所过之处，原本空白的纸面像被泼了显影液。

自缢、溺亡、焚身、被万箭穿心……

一个个名字后面，清晰地勾勒出了历代“承史者”的谢幕方式。

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没有一个留下了全尸。

这哪是族谱？这分明是一本阎王爷亲自审定过的死法教科书。

“草，这就是历史系的终极福利？”楚风嘴角抽动了一下，正想吐槽几句，却发现自己的思维突然滞涩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盘正在播放的磁带被强行按下了倒带键。

他脑子里关于这三个月来的记忆——从觉醒灵瞳，到第一次下墓，甚至是苏月璃在篝火旁那一抹狡黠的笑，都在变得模糊。

“老板，退后！”

雪狼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那条异化的右臂白光暴涨，像是感觉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

他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真红精血喷在右手掌心，对着那卷族谱虚空一画。

一道白色的契约屏障堪堪挡在楚风面前。

“这玩意儿叫噬忆蛊卷！”雪狼的牙缝里往外渗血，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它在抽你的命数做墨水，抽你的记忆做封面！这三月的因果，它想全吃干净！”

楚风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是灵瞳在预警，在咆哮。

这卷宗确实在抢。

它不仅仅要抢他的名字，还要把他这个人从这三个月的时空里彻底抹杀掉，让他变回那个只会为了论文秃头的穷学生。

“老子拼了命才混出来的身价，你说吞就吞？”

楚风突然冷笑一声，眼底的金芒不再是内敛的流光，而是化作了两道实质性的火焰。

他没有退缩，反而顶着雪狼撑开的屏障，猛地跨出一步。

在苏月璃惊骇的目光中，楚风五指成爪，狠狠地抓向那页写着自己名字的残页。

嘶啦。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震耳欲聋。

这卷宗似乎也没想到有人敢暴力拆迁，那股抽离记忆的吸力瞬间乱了节奏。

楚风抓着那张血迹斑斑的纸，没半分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

“楚风你疯了！”苏月璃尖叫一声。

楚风根本没空回她。

那纸张入口即化，却没有想象中的腐朽味，反而带着一股像铁锈又像陈年老墨的辛辣。

他在嚼，眼神狠戾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

既然这“史”必须要有人承，既然这命格非要定死一个死法，那他就把它吞下去，消化掉。

“给我化了！”

楚风在心中低吼。

破妄灵瞳的力量瞬间逆流，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高能粉碎机。

那些属于历代死者的怨念、诅咒和那种沉重的“使命感”，被他强行打碎，转化成了一股庞大且狂暴的纯净能量。

他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一股金色的暖流顺着食道蔓延，最终在他的脊椎骨上烙下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不断闪烁的脉络。

轰隆——！

失去核心残页的阁楼再也撑不住，整个“承史回廊”的底层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地板寸寸碎裂，三人瞬间失去了支撑，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浮动着无数文字残片的虚空之中。

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脚下传来一种略显粗糙、却又异常坚固的触感。

楚风睁开眼，发现自己踩在一条横贯虚空的“桥”上。

这条桥没有石块，没有木板，竟然是由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古籍书册堆叠而成。

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的刻痕新得仿佛刚刚才完工：

【第七十三代承史者，可携二人同行。】

桥下的虚空里，无数书页像雪片一样起伏。

而在这条书桥的尽头，一个穿着漆黑长袍、手里攥着一支由惨白人骨削成笔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立。

察觉到动静，那身影微微侧头，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机器。

在那兜帽落下的瞬间，楚风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张脸，哪怕老了十岁，哪怕此时毫无生气，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分明是三年前本该死在医院停尸房里的，他的父亲。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楚风，手里那支骨笔的笔尖，正缓缓滴下一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