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还有点凉。
顾沉和米迦回到家的时候，星遥已经睡了。小家伙今天闹了肚子，睡得不太安稳，小眉头浅浅地皱着，手抓着安抚巾的一角。
顾沉在育儿舱边站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把他眉间抚平。米迦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看他这样，走过来低声问：“还在想？”
“嗯。”顾沉没否认，手指碰了碰星遥软乎乎的耳垂，“越想越觉得，冬临今天说的那些事，不像假的。”
米迦沉默了一下，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刚洗过澡的热气混着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慢慢裹上来。
“仔细查。”米迦说，声音贴着他耳边，“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给方向，我们自己去翻。”
“他给的，本身也可能就是陷阱。”顾沉说。
“连他一起查。”米迦语气很平，但顾沉听得出底下那股劲，“他想借我们的手探路，我们也拿他当探路的石头。看谁先踩空。”
顾沉偏过头，脸蹭到他微湿的头发。“你这会儿倒是比我还凶。”
“不然呢？”米迦抬起眼看他，“那老怪物要真敢把主意打到星遥头上，我先去掀了他那层‘病重’的皮。”
顾沉低低笑了声，转过身把他抱进怀里。米迦身上还带着水汽，睡衣薄薄的，抱起来又暖又软。
第二天早上，星遥精神好多了。拉肚子止住了，就是还有点蔫，赖在顾沉怀里不肯下去。小脑袋靠在他胸前，眼睛半睁不睁地跟着米迦转。
米迦一边扣军装袖扣一边走过来，俯身亲了亲星遥的额头：“乖，今天雌父早点回来陪你。”
星遥伸出小手抓了抓空气。
“他抓什么呢？”米迦直起身。
“大概是想抓你。”顾沉抱着儿子晃了晃，“路上小心。”
米迦走了没多久，门铃响了。修斯去开门，外面站着云翊。
他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休闲外套，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学者，倒像是哪家出来闲逛的少爷。
看见顾沉抱着星遥站在客厅，他笑着举了举手里提着的袋子：“路过，听说小家伙前两天不舒服，带了点小玩意儿过来看看。”
“进来坐。”顾沉侧身让他进来，“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你。”
云翊换了鞋，走到顾沉身边，很自然地低头去看星遥。小家伙正抱着顾沉的脖子，也好奇地瞅着他。
“看着是精神多了。”云翊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星云状的小布偶，递到星遥面前，“给，见面礼。”
布偶触感很特别，温温的，星遥伸手摸了摸，立刻抓住了。
“里面嵌了缓释安神香料，还有层很薄的防护衬里，能缓冲点意外磕碰。”云翊说着，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星遥的脸蛋，“小脸总算有点肉了。”
顾沉抱着星遥在沙发坐下，云翊倒也不客气，自行在对面坐下。目光转向茶几上修斯刚端上来的点心和红茶，很自然地拿起一块杏仁饼干咬了一口：“唔，管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修斯微微躬身：“您过奖。”
“冬临说的那些事，”云翊开门见山，喝了口茶，继续说，“我粗筛了一遍。近三十年，宫里‘意外’没了的年轻雄虫皇子，有十一个。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死前三个月单独见过陛下的，有七个。”
“尸检报告呢？”顾沉问。
“密级很高，不好动。”云翊放下杯子，“但其中三份，封存前的最后一份医疗记录里，有‘精神海结构异常崩解’的描述。这不是常规病症会出现的描述。”
和冬临说的对的上。
顾沉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星遥的背。星遥抱着新得的布偶，安安静静地啃着一角。
“冬临雌父当年那个‘春芽’项目，”顾沉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看？”
云翊身体向后靠了靠，推了下眼镜：“技术超前。那种生物锁，不像当时帝国的技术能搞出来的东西。更像是……接触过某种更高级的模板，做了本土化尝试。”
他看向顾沉，认真道：“那颗种子，你最好留在手里。它可能不只是种子。”
“我知道。”顾沉点头，“对了，冬临最近在档案馆，除了查星象，还有别的动静吗？”
“有。”云翊说得很自然，“他开始接触一些大断裂前后的非公开技术档案。看记录，重点在‘意识存储’和‘神经接驳’这类关键词上。”
他笑了笑，“这位皇子挺用功的。”
顾沉沉默了片刻。星遥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布偶快被口水浸湿了。
“还有件事，”云翊像是忽然想起来，语气随意，“雄保会那个西奥多，这两天好像在找虫打听你最近有没有空。看样子是想约你喝茶。”
顾沉抬眼：“他找到你那儿去了？”
“那倒没有。”云翊摆摆手，“是佩塔副司长，前两天在大学遇到，旁敲侧击问了我一句，说西奥多会长得了罐好茶，想邀朋友品鉴。我说我最近忙实验室的事，不清楚你的安排。”
他笑了笑，“他们夫夫，试探都拐弯抹角的。”
“是想探探百日宴后的风向。”顾沉说，“先不用理。”
“我也是这个意思。”云翊点头，目光又落到星遥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这孩子，看着就招虫疼。你们平时带他出去，多留心点。”
这话说得平常，但顾沉听出了里头的提醒。
“家里和军部安排的护卫已经升级了。”顾沉说，“不过你提醒得对，日常细节上还得再紧点。”
“谨慎点总没错。”云翊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我实验室那边还有数据要跑，先回了。有事随时找我。”
顾沉抱着星遥送他到门口。
云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星遥，小家伙正把布偶举起来，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几天再来看你。”云翊轻声说，然后对顾沉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顾沉低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手里那个星云布偶，捏了捏，手感确实特别。
他把布偶拿给修斯：“找个安静地方，用最高规格的检测仪过一遍。主要查有没有非常规能量残留或者隐藏信标。”
修斯会意，接过布偶：“是，公爵。”
没了玩具的小星遥似乎是有些无聊，开始打哈欠。顾沉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窗外阳光很好，昨晚的雨水把树叶洗得发亮。
他抱着儿子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花枝。对方的动作有条不紊，一剪刀一剪刀，修得很认真。
“星遥啊，”顾沉低声说，下巴蹭着儿子细软的头发，“这世界破破烂烂的，但总得有虫缝缝补补，对不对？”
星遥听不懂，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
顾沉抱紧了他。
中午米迦没回来发了条简讯说军部临时有个会，可能要拖到下午。顾沉自己带星遥吃饭，喂完奶，又陪他玩了一会儿积木。
小家伙对搭高塔有兴趣，但还太小，手一点都不稳，放不到三块就哗啦倒了。他也不哭，就盯着散开的积木看，然后抬头看顾沉，黑溜溜的眼睛里写着“怎么回事”。
顾沉帮他重新搭起来。
倒了三次之后，星遥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次堆的时候，小手放得特别慢，特别轻。第四块放上去的时候，塔晃了晃，没倒。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新长的小牙。
顾沉用终端拍下了这个瞬间。
下午修斯过来，说府里日常用品的库存该补了，问顾沉有没有特别要添的。
顾沉正给星遥念绘本，头也没抬：“你看着办就行。对了，米迦喜欢吃的那家手工饼干，顺便带两盒回来。”
“好的，公爵。”修斯记下，顿了顿又说，“早上的请柬，西奥多会长那边又递了句话，说佩塔副司长最近得了一罐好茶，想着您或许喜欢。”
“这是催我呢。”顾沉翻过一页绘本，“推了。回话的时候，提一句星遥最近夜里睡不安稳，我精神不济。谢他好意，茶会暂时就不去了。”
修斯明白了：“是。”
傍晚米迦回来，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看见扑腾着要抱的星遥，神色立刻松了。
米迦脱了外套，洗了手才把他接过来，举高了一下。星遥咯咯笑。
“今天怎么样？”顾沉问。
“老一套，挑刺，扯皮，讨价还价。”米迦抱着星遥坐下，长长呼出口气，“元帅下午来了个紧急通讯，说边境几个监测站捕捉到异常空间读数，很微弱，但模式陌生。他已经派虫去核实了。”
顾沉心里一紧：“和之前恩裴遇上的‘空间泡’像吗？”
“不像。能量特征和表现形式都不同。”米迦揉了揉眉心，“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不是好消息。”
顾沉坐到他身边，把今天云翊来访和布偶的事说了。
米迦拿起那个星云布偶仔细看了看：“他倒是用心。”
“提醒我们也提醒得很及时。”顾沉把星遥接过来，小家伙玩了一天，开始揉眼睛了，“西奥多在试探，冬临在档案馆挖东西，边境又出现新异常……星遥这边，安保得再提一级。”
米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顾沉的手：“家里和日常出行路线，我明天亲自重新规划一遍。军部那边，我调一队绝对信得过的亲卫过来，不轮值，就固定负责星遥的近距离安保。”
“好。”顾沉反手握住他，“明面上不用大张旗鼓，但暗地里，所有环节都要过筛。”
星遥趴在他肩上，快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米迦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眼神沉静而坚定。
夜里，顾沉把星遥哄睡后，回到卧室。米迦靠在床头，正看着电子板上齐宁传过来的加密数据简报。
顾沉掀开被子躺进去，米迦很自然地靠过来。
“云翊今天那句话，”米迦忽然低声说，“‘看着就招虫疼’……我听着，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顾沉也想过这个：“他是真喜欢星遥，也是真在提醒我们，星遥现在很显眼，恐怕已经进了某些虫的视线。”
米迦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他。
“别怕。”顾沉搂住他，“咱们俩都在呢。谁来碰他，都得先问过我们。”
米迦“嗯”了一声，关了电子板，熄了灯。
黑暗中，他们静静躺着，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还有隔壁房间里，星遥偶尔发出的细细梦呓。
窗外夜色安宁。
屋里的暖意，将那些隐约浮现的暗影，暂时阻隔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