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什么？“何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他有些心虚的看了我一眼，坐在后排，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的摩挲，似乎很紧张。那躲闪不定的眼神和惶恐不安的表情，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从他的角度来看，我这个市局副局长亲自来找他，是不合常理的。一封举报信， 竟引得我亲自过来找他。莫非刘鹏跟我有什么特殊关系？毕竟他举报的可是一名区教科所的副所长，也算是一名中层干部了。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再正常不过。我亲自过来，恐怕不是来谈话的，而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他怕我和刘鹏穿同一条裤子。更怕他这一举报，有可能会被打压的更为厉害，甚至丢了工作。
此刻的何斌，脸上的表情除了惶恐不安之外，更多的是担忧和不信任。所以对于我的问话， 他显然犹豫不定，不知该如何开口。
车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我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于是尽可能的让语气柔和一些。
“何斌，你不用紧张。我也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你放心，我今天找你，不是想找你麻烦，只是顺路而已，正好跟你核实一下举报信里的内容。你实名举报，敢站出来说话，就说明你心里有委屈，有真话要说。我们今天来，就是听真话的。”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怀疑似乎少了几分，不过对我好像还有顾虑。
我继续说：“对了，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市教科所的陈所长。”我指了指坐在副驾驶上的陈婷说道，“实话告诉你，其实利用课题敛财这事儿，你并不是第一个揭露这种现象的人，而是陈所长。”
何斌听我这么说，眼睛顿时睁大了，他一脸惊讶的看向陈婷，嘴唇都在颤抖。
“就在两个月前，陈所长就跟我反映过这种问题，说咱们江海市下面区县课题乱象严重，部分主管领导以权谋私，利用课题大肆敛财，枪手成风，所做课题粗制滥造，严重影响了教研改革的长久发展。我本来还打算跟韩局长商量一下，怎么治理一下这种乱象的，没想到你的举报信就来了，正好，我这次就是想借着你的举报，抓一抓典型，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我顿了顿，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我这个人做事，只看事实，只讲规矩，不护短，不偏袒。谁碰红线，我就办谁。你放心，今天咱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保密，不会让你因为说真话受到打击报复。”
这番话说完，何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几年的气都吐了出来，眼神里的惶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张局……您真的是来查刘鹏的？”
“是。”我点了点头，“这件案子，我亲自负责，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听我这么说，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角哆嗦了一下，声音也带上了压抑已久的火气：“好……好！我说实话！我什么都说！张局长，您不知道，刘鹏他妈的太过分了！他根本不是在搞教研，他就是在做生意！”
我和陈婷都没打断他，就想让他一口气往下说。
“张局，陈所长，你们在上面，可能不清楚下面有多黑。刘鹏身为经开区教育局教科所的副所长，主管全区所有学校的课题立项、评审、推荐。可以说，全区老师的职称晋升，就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可能你们也清楚，根据政策，咱们普通老师要想评职称，有一条硬性条件，那就是必须要有课题研究成果。没有课题成果，你课讲得再好，学生再喜欢你，年限再够，一律没用。想评职称，就得先过课题这一关，而要想做课题研究，第一关就是立项申报。”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看向我们问道，“二位领导，你们知道我们经开区的老师是怎么申报课题立项的吗？”
“哦？你说说看 。”我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的让他继续。
“立项？在我们这里，给刘鹏送钱送礼的，就能立项；不送的，材料写得再扎实，也给你打回来。 理由多得是，比方说研究不符合方向、选题重复、前期研究不足……随便一句话，你一年功夫就白费了。”
我闻言心里一沉，看向陈婷。
陈婷眉头早就皱紧了，等他话音一落，立刻开口问道：“县级课题他卡着，那你们可以报市级课题啊。市级课题是我这边负责的，评审更规范，刘鹏也插不上手啊。”
“插不上手？”
何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苦笑一声，笑得满脸无奈：“陈所长，您是好心，可是咱们课题申报的流程您也知道，不管是县级还是市级，所有申报材料，第一步都得先交到区县一级的教科所。 刘鹏不签字、不盖章、不往上递，你连市级评审的面都见不着。”
“第一关就卡死了，后面流程再公平，跟我们普通老师又有什么关系？”
陈婷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斌继续说：“就算运气好，立项申报这一关过了，刘鹏马上就会开始暗示你。开会时旁敲侧击，私下里找你谈话，说什么‘课题不好做啊’‘现在没人自己写了’‘我认识几个专业的，靠谱，通过率高’……话说得隐晦，可谁都明白什么意思。”
我沉声问：“他明码标价？”
“是。”何斌点头，一点不犹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县级课题一套全包，从开题到结题，3000块钱，保证通过；市级课题难度大一点，5000块，不包过，但今年没过，明年免费再做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3000、5000，对一个普通老师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