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7日,星期四,上午十点,旧金山国际机场。
陆彬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块纸牌。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皮特·霍夫曼。
这是他十四年来第一次举牌接人。上次举牌,还是2009年春天,在深圳接张建国先生一行三人到美国旧金山来出差。
张彬和他一起,接上张建国先生、谢刚和王英。
“你确定他需要这个?”
陆彬说:“不确定。但万一需要呢。”
冰洁笑了。
二十分钟后,到达口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皮特·霍夫曼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比上次见面那件旧卫衣正式多了。
头发也理过,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电脑包。
他走出来,四处张望,看见陆彬手里的牌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陆董!您这阵仗太大了。”
陆彬把牌子放下。
“怕你找不到。”
皮特走过来,和他握了握手。
“旧金山机场,我来过八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陆彬说:“那今天是第九次。”
皮特笑了。
冰洁在旁边说:“皮特,欢迎来旧金山。”
皮特看着她。
“冰洁姐,谢谢。”
他顿了顿。
“谢谢你们让我来。”
上午十一点,特斯拉驶出机场。
皮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
“旧金山,八年没来了。”
陆彬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八年?”
皮特说:“对。上次来是2015年,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那时候我的公司还没倒,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那时候什么都不是。”
冰洁说:“现在不一样了。”
皮特看着她。
“怎么不一样?”
冰洁说:“现在你有论文,有署名,有发布会。八年前你只有希望。现在你有东西。”
皮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冰洁姐,您这话说得真好。”
冰洁摇摇头。
“不是我话说得好。是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中午十二点,车停在酒店门口。
陆彬下车,帮皮特把行李箱拿下来。
“下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皮特点点头。
“陆董,我有个问题。”
陆彬看着他。
“说。”
皮特说:“明天的发布会,我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陆彬说:“不需要。你坐在第一排就行。苏珊讲完之后,会请你上台,和大家打个招呼。”
皮特愣了一下。
“上台?”
陆彬点点头。
“你是第二作者,应该上台。”
皮特沉默了几秒。
“陆董,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彬说:“不用说什么。挥挥手,笑一笑,就够了。”
皮特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陆彬说:“就这么简单。”
皮特低下头,又抬起头。
“好。那我试试。”
下午两点,陆彬和冰洁回到家。
客厅里,谦谦和睿睿正在摆弄那台第四代套件的原型板。
看见爸爸妈妈回来,睿睿抬起头。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那个人接到了吗?”
陆彬点点头。
“接到了。”
睿睿说:“他长什么样?”
陆彬想了想。
“比照片上精神一点。”
睿睿说:“他是不是很厉害?”
陆彬说:“是。那套数据就是他做的。”
谦谦在旁边抬起头。
“就是那个被卡罗尔拿走的?”
陆彬点点头。
谦谦沉默了几秒。
“那他一定很难过。”
陆彬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想?”
谦谦说:“自己做了三年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一分钱没拿到。肯定很难过。”
陆彬没说话。
睿睿在旁边说:“但现在他拿回来了。”
谦谦说:“不是拿回来。是有人帮他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
“爸爸,是你帮他的吗?”
陆彬想了想。
“算是。”
谦谦看着他。
“那他一定很谢谢你。”
陆彬没说话。
下午四点,陆彬坐在书房里。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想明天的事。
发布会。媒体。论文上线。
然后呢?
冰洁说,那些人会等。等下一个机会。
那下一个机会,会是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铮的号码。
想了想,没拨出去。
又翻了翻,翻到苏珊的号码。
想了想,也没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比上午淡了一些。十二月的下午,光线斜着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叠文件上。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
那些车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在走。
他想起皮特刚才说的话。
“八年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现在想想,那时候什么都不是。”
八年前,皮特有公司,有团队,有数据。然后公司倒了,团队散了,数据被人拿走了。
八年后,他又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数据拿回来了。是因为有人记得他做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珊的号码。
“苏珊姐,明天发布会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苏珊说:“准备好了。演讲稿、ppt、数据演示,都过了三遍。”
陆彬说:“好。明天皮特会上台,你叫他之前,给他一个眼神。让他知道,该他上了。”
苏珊沉默了一秒。
“陆董,您怕他紧张?”
陆彬说:“有一点。”
苏珊说:“那您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陆彬说:“好。”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何铮的号码。
“何铮,明天发布会的安保,再确认一遍。”
何铮说:“已经确认了三遍。没问题。”
陆彬说:“好。”
傍晚六点,陆彬回到家。
冰洁在厨房做饭。谦谦和睿睿在客厅里看电视。
陆彬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台套件。
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黄昏。绿线还是3.2。
冰洁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
“彬哥。”
“嗯?”
“明天过后,一切会不一样。”
陆彬看着她。
“怎么不一样?”
冰洁说:“皮特会被人记住。苏珊姐的论文会被人引用。公司会被人看得更清楚。”
她顿了顿。
“那些人也会看得更清楚。”
陆彬没说话。
冰洁继续说:“但看清楚之后,他们会知道,有些事,做不了。”
陆彬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冰洁说:“刚才做饭的时候。”
陆彬笑了。
“又是做饭的时候?”
冰洁也笑了。
“做饭的时候,脑子最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