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9日,星期天,下午两点,帕罗奥图。
特斯拉驶下101公路,转入往奥克兰方向的大桥。
金门大桥在左后方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海湾对面那片错落的山丘。
冰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多久没来了?”她问。
陆彬想了想:“疫情前。2019年圣诞节。”
“三年零十个月。”
陆彬没说话。
车过桥,进入奥克兰市区。
街道比硅谷旧一点,房子比帕罗奥图密一点,但阳光是一样的——十月底的加州阳光,不烈,但亮得透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门前。
白色外墙,灰色窗框,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
一棵老橡树站在院子角落,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轻轻晃。
陆彬熄火,下车。
冰洁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门。
“紧张?”她问。
陆彬笑了一下。
“有点。”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满头白发,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
他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看了几十年报表、见了几百场谈判的人特有的亮。
“陆彬。”老人的声音比电话里厚一点,“冰洁。”
“史密斯叔叔。”陆彬走上前,伸出手。
老人没握他的手,直接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但确实是拥抱。
“三年零十个月。”老人松开他,看向冰洁,“冰洁,你一点没变。”
冰洁笑了:“斯密斯叔叔,您还是这么会说话。”
老人也笑了,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台老式台灯和一摞书。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硬壳本。
冰洁多看了一眼。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日记。”他说,“从公司成立第一天开始,每天记一点。现在有七十三本了。”
冰洁愣了一下:“您每天都记?”
“每天。”老人坐下,端起茶杯,“有时候只记一句话。比如2009年10月,新零售1.0发布那天,我记的是:‘今天上线,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陆彬和冰洁在沙发上坐下。
老人把茶杯推过来:“喝吧,武夷山大红袍。刘慧上次托人带给我的。”
冰洁端起茶杯,没喝,看着他。
“您跟大姐有联系?”
“有。”老人点点头,“每年春节她给我发邮件。”
冰洁沉默了两秒。
这些事她不知道。大姐从来没说过。
老人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孩子们不告诉父母的事,比父母不告诉孩子的事多。正常。”
陆彬放下茶杯。
“斯密斯叔叔,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件事。”
老人看着他。
“说。”
陆彬把分公司的事说了一遍。财务垂直管理,三家分公司提出异议,下周一他要亲自谈话。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你怎么想的?”老人终于开口。
“底线不能动。”陆彬说,“但他们提的也有道理——审批流程确实长,影响效率。”
老人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谈?”
陆彬想了想。
“先听他们说。然后告诉他们,底线在这儿,不能动。但流程可以优化,哪里慢,哪里改。”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知道2009年,沃克那件事,我是怎么处理的吗?”
陆彬点头。
“您直接拿下了他。”
老人摇摇头。
“不是直接拿下。我先找他谈了一个下午。”
陆彬愣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沃克是我招进来的人,新零售1.0能铺开,他有一半功劳。”
“那天下午,我让他把话说完——他为什么改规则,他觉得哪里不合理,他认为公司应该怎么管。”
“他说了三个小时。”
“然后呢?”冰洁问。
“然后我告诉他,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但规矩不能改。不是因为规矩对,是因为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你一个人改,别人怎么办?”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沃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辞职吧。”
“我说好。但是会追究法律责任。”
陆彬看着他。
老人放下杯子。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拿下沃克,公司缓一口气。但这一口气,能缓多久,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冰洁开口:“斯密斯叔叔,您后悔过吗?”
老人看着她。
“后悔什么?”
“拿下沃克。”
老人沉默了几秒。
“后悔过。特别是后来几年,每次开会想起他做的那些推广方案,都会想:如果他在,会不会更好?”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好和更好之间,有时候得选好。因为更好是个坑,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陆彬没有说话。
窗外,老橡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慢慢往东移。
下午四点,他们告辞。
老人送他们到门口。
“陆彬。”
“斯密斯叔叔。”
“下周一那场谈话,别想着赢。”
陆彬看着他。
“不是赢的事。”老人说,“是让他们知道,你听懂了,但规矩还在。”
陆彬点点头。
老人又看向冰洁。
“冰洁,你爸爸、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冰洁愣了一下:“他们身体很好,正筹备和张建国叔叔、薛梅阿姨、您和夫人再来一次环球之旅。”
老人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事,昨晚我还跟你爸爸刘志强,张晓梅的父亲张建国视频连线了。”
车驶离奥克兰,重新开上大桥。
冰洁看着窗外,金门大桥在远处越来越近。
“彬哥。”
“嗯?”
“斯密斯叔叔那句话,什么意思?”
陆彬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哪句?”
“好和更好之间,得选好。”
陆彬没有立刻回答。
车过桥,帕罗奥图的轮廓从前方浮出来。
“意思是,”他终于开口,“有些东西,看着能更好,但代价是丢了现在有的。”
冰洁没有说话。
她想起刚才老人的眼睛。那双看了几十年报表的眼睛,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车驶下大桥,汇入101公路的车流。
傍晚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前风挡染成一片橙红。
陆彬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太平洋的水汽。
“洁妹!”
“嗯?”
“下周一的谈话,你陪我去吧。”
冰洁转头看他。
陆彬没有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一个人,有时候不够。”
冰洁点点头。
“好。”
傍晚六点,他们回到家。
谦谦和睿睿在后院摆弄套件,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黄昏。
陆彬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
睿睿抬头看见他:“爸!你们去看斯密斯爷爷了?”
“嗯。”
“他怎么样?”
陆彬想了想。
“挺好的。”
睿睿点点头,又低头去看数据。
冰洁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陆彬旁边。
“想什么?”
陆彬看着那三条曲线。
“在想,十四年后,谦谦睿睿去看咱们的时候,会问什么。”
冰洁没有说话。
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
近处,后院的读数屏还在亮着。
陆彬转身,走回屋里。
冰洁跟在他身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暮色正好落在草坪上,把那台套件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