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四十一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神情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田国富亲自和她谈话。没有开场白,直接把证据材料推到她面前。
林小惠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林小惠,这三笔钱,一共一千万,是怎么回事?”田国富问。
林小惠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田书记,我说。我全都说。”
她交代了一切:三年前,赵瑞龙主动找她,说要给基金会捐款。她当时很高兴,觉得这是好事。后来钱到账了,五百万。她问赵瑞龙,为什么捐这么多?赵瑞龙说,是帮朋友办事,朋友想匿名行善。她信了。
后来又有两笔,一笔三百万,一笔两百万。她开始有些怀疑,但赵瑞龙说没问题,让她放心用。她也就没再追问。
“田书记,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钱是赃款。”林小惠哭着说,“我以为就是正常的捐款。基金会做的都是好事,资助贫困学生,援建希望小学,每一笔钱都用在刀刃上。”
田国富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女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林小惠,你说你不知道这些钱是赃款,那为什么赵瑞龙要把钱分成三笔,通过不同渠道转进来?为什么每一笔都不留他的名?”
林小惠愣住了,然后说:“我……我没想过这些。我以为他就是低调,不想出名。”
田国富叹了口气。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的天真,要么是演技太好。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林小惠被要求留在办案点,配合进一步调查。
田国富走出讯问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林小惠的交代,虽然推卸了责任,但也证实了一个事实:赵瑞龙确实通过基金会洗钱,金额一千万。而林小惠作为基金会理事长,至少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如果深查下去,林伯渠会不会也被牵连?他有没有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女儿掩盖问题?
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但田国富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晚上九点,京海市委。
孙明还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李达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材料。
“孙书记,两件事。”李达康说,“第一件,税务和银行那边查完了,您和嫂子的账户都没有问题。税务局的人说,这是‘例行抽查’,但谁都知道不是。不过查不出问题,他们也只能认了。”
孙明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第二件,联名信的事有了新进展。”李达康说,“省委组织部派了调查组,明天到京海。他们要找你谈话,也要找写联名信的人核实情况。具体怎么查,还不清楚。”
孙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市委大院的路灯亮着,投下一团团光晕。调查组来了,这意味着联名信的事正式进入了组织程序。接下来,他可能要面对一轮又一轮的谈话、核实、质询。
但他不怕。因为他问心无愧。
“达康,明天调查组来了,你配合好。他们需要什么材料,你就提供什么材料。该见谁,就见谁。不用隐瞒,也不用解释。让事实说话。”
李达康点点头:“我明白。”
孙明转过身,看着他:“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案子的事,联名信的事,滨江新城的事,都压在你身上。你扛得住吗?”
李达康笑了笑:“孙书记,您放心。我李达康别的本事没有,抗压的能力还是有的。当年在吕州的时候,比这更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
孙明拍拍他的肩膀:“好。我们一起扛。”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这种信任和支持,比什么都珍贵。
李达康离开后,孙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的一句话:“做人要像竹子,虚心有节,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风雨中的竹子。风很大,雨很急,但他不能倒。因为他是京海市委书记,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因为他身后,有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在看着他。
夜深了,孙明还在工作。桌上的文件还有很多,明天的日程还要安排,京海的未来还要谋划。
但他不再迷茫,不再犹豫。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选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风雨,无论险阻。
七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省委组织部调查组到达京海。组长是组织部副部长老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组工,作风严谨,为人低调。他带着两名工作人员,直接住进了市委招待所。
孙明在办公室等他们。老郑没有先找孙明谈话,而是先约见了李达康、陈建国、王刚等一干人,了解情况。然后,他又约见了写联名信的几个代表,包括城建集团前党委书记老周。
谈话持续了一整天。晚上七点,老郑来到孙明办公室。
“孙书记,耽误您下班时间了。”老郑客气地说。
孙明请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郑部长辛苦。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
老郑点点头,开门见山:“孙书记,联名信反映的问题,我初步核实了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本人求证。”
孙明坦然道:“请说。”
“第一,关于您到任后调整干部的问题。”老郑说,“联名信说,您到任半年,调整了二十三名处级以上干部,其中大部分是赵家的老部下。这是事实吗?”
孙明点头:“是事实。但这二十三名干部,不是因为他们是赵家的老部下才调整的,而是因为工作需要或本人存在问题。需要调整的,调整;需要查处的,查处。具体名单和原因,市纪委有详细记录,可以提供给调查组。”
老郑点点头,继续问:“第二,关于杨卫东案。联名信说,您查杨卫东,是‘借机整人’,目的是打击赵家的势力。对此您怎么看?”
孙明坦然道:“杨卫东案,是市纪委根据群众举报立案查处的。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证据确凿。市纪委的调查报告,省纪委有备案,中央纪委有领导亲自过问。如果郑部长需要,可以调阅。”
老郑又点点头,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孙明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老郑站起身,和孙明握手。
“孙书记,谢谢您的配合。”老郑说,“联名信的事,调查组会客观公正地处理。不管结果如何,都会还您一个清白。”
孙明送他到门口,郑重地说:“谢谢郑部长。我相信组织。”
送走老郑,孙明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那些选择,都是对的。
手机响了,是赵瑞萌发来的信息:“还在加班?我给你留了饭,在冰箱里。”
孙明看着这条简单的信息,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家永远是避风的港湾。
他回复:“马上回。”
收拾好文件,关掉灯,孙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电梯下行,一楼大厅的值班保安向他敬礼。他点点头,走出大楼。
夜风吹来,带着夏夜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孙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家的方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七月十九日,清晨五点。
省纪委办案点的灯光彻夜未熄。林小惠被留置后的第二个夜晚,她几乎没合眼。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她就这样睁着眼看着。
敲门声响起,工作人员送来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林小惠机械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她满脑子都是昨晚田国富问她的那些问题:
“这三笔钱,赵瑞龙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为什么没有怀疑过这些钱的来源?”
“你父亲林伯渠知道这些捐款的事吗?”
最后一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实话,父亲就完了。
上午八点,田国富再次来到讯问室。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显然已经休息过了。林小惠却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头发凌乱。
“林小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田国富问。
林小惠摇摇头,没有说话。
田国富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那我们继续。昨天我问你,你父亲林伯渠知不知道这些捐款的事。你还没有回答。”
林小惠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田国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终于,林小惠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田书记,我爸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钱,是我自己收的,是我自己用的。跟他没关系。”
田国富注视着她:“林小惠,你知道说谎的后果吗?”
“我没有说谎。”林小惠擦了一把眼泪,“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退休后就在家读书写字,从不问我的事。基金会的事,他很少过问。这些捐款,他根本不知道。”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林小惠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小惠低头看去,脸色瞬间煞白。那是一份通话记录,显示三年前,赵瑞龙给林伯渠打过电话,时间正好是第一笔捐款到账的前一天。通话时长八分钟。
“这个电话,是赵瑞龙打给你父亲的。”田国富说,“第二天,五百万就到了基金会账户。你说你父亲不知道,这个电话怎么解释?”
林小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小惠,我再问你一遍:你父亲林伯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捐款的事?”
林小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她终于崩溃了,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声音嘶哑:“田书记,我说。我全都说。”
她交代了一切:三年前,赵瑞龙找到她,说要给基金会捐款。她很高兴,但赵瑞龙提了一个条件——希望她父亲林伯渠出面,帮他协调一个项目。她犹豫了,但还是跟父亲说了。
林伯渠当时很生气,说不能拿基金会的钱做交易。但架不住女儿再三恳求,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给相关部门打了招呼,那个项目顺利获批。之后,五百万到账。
后来两笔捐款,也是类似的情况。赵瑞龙每次需要帮忙,就以捐款为代价。林伯渠一开始拒绝,但每次都拗不过女儿,最终都帮了忙。
“田书记,我爸是被我连累的。”林小惠哭着说,“他不想帮赵瑞龙,是我逼他的。那些钱,名义上是捐款,实际上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田国富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林伯渠,这个在汉东政坛沉浮几十年的老同志,最终还是被女儿拖下了水。
他站起身,对工作人员说:“把她带下去休息。笔录让她签字确认。”
走出讯问室,田国富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刺眼,但他的心却很沉重。林伯渠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咨询费”那么简单了。利用影响力帮赵瑞龙办事,收受巨额“捐款”,这已经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沙书记,林小惠全交代了。林伯渠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下午两点,京海市委。
孙明正在主持召开重点项目推进会。滨江新城的退款方案已经启动,今天要研究的是如何加快资产清算和项目复工。
会议进行到一半,李达康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孙明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他对与会的同志们说:“大家继续讨论,我有点急事处理一下。”
走出会议室,孙明快步回到办公室。李达康跟在后面,关上门。
“孙书记,林伯渠被省纪委带走了。”李达康压低声音说,“就在刚才,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了他家。消息已经传开了。”
孙明心中一凛。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个消息传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震动。林伯渠,这个赵立春当年的得力干将,终究还是没能全身而退。
“什么原因?”
“据说和他女儿林小惠的基金会有关。”李达康说,“赵瑞龙通过基金会洗钱,林小惠被抓后,把林伯渠供了出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孙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景。七月的阳光炽烈,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他知道,风暴已经越来越近了。
“达康,你通知王刚,让他把赵瑞龙案中和林伯渠有关的所有证据都整理出来,随时准备提供给省纪委。另外,让陈建国做好准备,省纪委可能会调我们的人参与调查。”
“明白。”
李达康离开后,孙明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林伯渠被带走,意味着赵家关系网中最重要的一环被撕开了。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赵立春会不会也被波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相正在一步步浮出水面。
下午四点,省城,赵立春家中。
赵立春正在书房里看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赵老,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是林伯渠的儿子林小军,“我爸被省纪委带走了。就在刚才,他们直接闯进家里,把人带走了。”
赵立春的手微微一抖,但声音依然平静:“小军,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小军声音发颤:“我也不清楚。我接到我妈电话,说来了好几个人,有省纪委的,还有检察院的。他们出示了文件,把我爸带走了。我妈现在急得不行,赵老,您得救救我爸啊!”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军,你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找人,更不要往外说。等我了解清楚情况,再想办法。你妈那边,你安抚好,就说我赵立春不会不管的。”
“好,好,谢谢赵老。”
挂断电话,赵立春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林伯渠被带走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先是抓了赵瑞龙,然后抓了刘志文,现在又抓了林伯渠。下一个,会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亲手种的那片竹林,十几年了,已经长得很茂盛。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林伯渠一起在这片竹林里喝茶聊天的情景。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在政坛上大展宏图。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老了,而他们的子女,却把路走歪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立春同志,是我。”电话那头是老上级的声音,“伯渠的事,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立春苦笑:“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已经插不上手了。”
老上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立春,你听我一句劝: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做。伯渠的事,让他自己扛。你越动,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等风头过去。”
赵立春心中一阵悲凉。他知道老上级说的是对的,但让他眼睁睁看着几十年的老友落难,他做不到。
“老领导,我……”
“没有我。”老上级打断他,“立春,你记住:你现在不是在帮伯渠,你是在害自己。如果你也被牵扯进去,谁还能在外面帮他们周旋?你只有保全自己,才有可能救他们。”
赵立春沉默了。他知道老上级说的是对的。
“好,我听您的。”
挂断电话,赵立春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风吹过,竹叶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想起一句古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是啊,人生如飞鸿,留下的指爪,终将被雪掩埋。
晚上七点,京海市,孙明家中。
孙明难得按时回家吃饭。赵瑞萌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好?”孙明看着满桌的菜,笑着问。
赵瑞萌给他盛了碗汤:“犒劳犒劳你。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人都瘦了一圈。”
孙明接过汤,喝了一口:“还行,没那么夸张。”
两人坐下吃饭。赵瑞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小明,我听说林伯渠被带走了?”
孙明点点头:“嗯,今天下午的事。”
“他……会怎么样?”
孙明放下筷子,看着赵瑞萌:“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瑞萌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认识他。很多年前,他们在部队一起待过。我爸说,林伯渠年轻时也是个热血青年,不知道怎么就……”
她没有说完,但孙明明白了。赵蒙生和林伯渠有旧交,看到老熟人落难,心中难免感慨。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孙明说,“但不管怎么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就要承担责任;如果没有,组织会还他清白。”
赵瑞萌点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孙明帮赵瑞萌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这种平凡的温馨,让孙明暂时忘记了外面的风雨。
收拾完,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联播正在播报国内要闻,一条简讯引起了孙明的注意: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根据党中央统一部署,中央巡视组已完成对部分省份的常规巡视。巡视期间,发现了一批违纪违法问题线索,已按程序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