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泉的水面很安静,像一面旧铁镜子。风从裂谷吹进来,又湿又冷,让人脖子发紧。我靠在一块斜着的石头上,左手还贴着耳环,能感觉到洞天钟在身体里轻轻震动,像是累了一样。识海里的伤还在疼,每次动一下神识,脑袋就像被铁丝拉扯。
程雪衣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青铜阵盘,指尖流血了。她把血抹在阵盘边上的三个凹槽里,阵盘发出低沉的声音,一道金光从她脚下散开,在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
“九曲金锁阵”成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稳。我知道她在硬撑。这个阵法很难,要用灵力算敌人的攻击,像算货物一样,有一点错就会破。但她撑住了。
这时,岩壁下面传来刮擦声。
不是风,也不是石头掉下来。是爪子,在地上爬。
第一只毒蜥从缝里爬出来,有三个头,嘴里滴着绿液。它看到我们,张嘴要喷东西。一支符箭飞过去,射进它左眼,炸出火光。它翻滚起来,撞到金线上,立刻被金线缠住,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但这只死了,后面还有。
第二只、第三只……一群毒兽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有的像蝎子,有的像蛇,身上长着烂肉瘤,不断流出黑黏液。它们不怕死,直冲防线。有些撞上金线当场炸开,毒血溅得到处都是,地面被腐蚀出坑。更多踩着尸体往前冲。
联军修士已经站好位置。有人拿剑守路口,有人打符咒,还有几个药王谷弟子在后面熬药,蒸汽混着血腥味飘在空中。
我走下高台,从腰间拿出三个药囊,递给三个受伤的人。一个是断了右臂的刀修,脸色发白;一个是胸口被刺穿的女修,靠着柱子咳血;还有一个小道士,年纪很小,左腿全黑了,正在用匕首挖肉。
我把清脉丹塞进他们嘴里,又给两瓶止血膏。他们没说谢谢,只是点头,然后继续盯着前方。
我回到高台时,程雪衣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阵盘上。金光亮了一下,又被冲上来的毒兽撞得晃动。一只巨蝎扑到阵前,尾巴扫过来,砸在光幕上,整个阵法一颤,出现一道细缝。
“顶住!”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批敌人来了。这次是人。
魔宫修士穿着灰黑袍子,脸上画着怪符文,眼睛全黑,没有瞳孔。他们排成三行,抬着手,掌心托着跳动的肉球。那些肉球布满血管,像心脏一样跳,每跳一次,就喷出黑雾,落在毒兽身上,让它们变大变快。
“是傀儡丹控制的死士。”我说。
这些人早就死了,被炼成了活尸,不知道痛。他们一步步走来,踩过毒血和残肢,脚底发出黏腻声。
阵法开始撑不住。金线变暗,有些地方断了。程雪衣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阵盘。她嘴唇发青,额头全是汗。
我看了一圈战场。左边路口有两个修士轮着守,一人挥剑砍退毒狼,另一人趁机吃回灵丹;右边岩壁下,一个老道用桃木杖画符,符纸一张张飞出去烧掉毒蛾;中间阵眼位置,一个穿铁甲的将军站着,手里握着断枪,面前堆着七八具尸体。
他们都累了。
我能看见他们呼吸重了,动作慢了,有人已经开始拄剑站着。有个年轻弟子后退时绊倒,差点摔倒,旁边人拉他一把,自己却被毒液溅到手臂,皮肤立刻烂下去。
我摸了摸耳环。
洞天钟还在转,但不能再用了。刚才那一波已经快到极限,钟里空间的土地裂了几道缝,药架上的灵药叶子发黄,明显受伤了。再强行用,不仅会触发“静默之约”,还可能毁掉钟。
可不用的话,这道防线撑不过半个时辰。
远处,那些魔宫死士走到阵前三十步。他们停下,齐刷手举起肉球。黑雾聚成一片云,压向阵法。
就在这时,天突然暗了。
不是乌云,是影子。
一大片扭曲的虚影浮在半空,像一张撕碎又拼起来的脸。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裂口,开口时声音沙哑:
“此泉属魔宫所有。”
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战场,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朵。
我抬头看着那张脸。
我知道是谁。
血手丹王没来。这只是他的一道神识投影,靠傀儡丹远程操控这些死士。他不敢亲自来。毒泉暴动那一幕,他也看到了——世界树的气息骗不了人。他怕了。
但他还是要抢回来。
因为这口泉是他多年布局的核心,是他用来污染地脉、炼万毒傀儡的根本。丢了它,他的计划就得重新开始十年。
“不惜代价。”虚影说完,慢慢消失。
命令下了。
下一秒,所有死士同时捏碎肉球。
爆炸声接连响起,黑雾变成利刃,从四面八方劈向阵法。毒兽也疯了一样往前冲,有的直接撞上金线,用自己的身体磨光幕。
“稳住阵眼!”我对程雪衣吼。
她没回头,只是把阵盘按进胸口,整个人剧烈抖动。金线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暗很多。她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流下。
我转身看联军。
“收缩防线!所有人退到第二阵眼!”
没人动。
他们不是不听,是动不了。
有人站着,膝盖在抖;有人想走,脚底被毒血粘住,一扯就是一片皮肉撕裂的痛。那个断枪将军还在原地,枪尖拄地,胸膛起伏,嘴里全是血沫。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高台。
走到阵前十步,我停下。
从药囊里拿出三枚丹药:一枚墨绿色的毒爆丹,一枚赤红的燃灵丹,还有一枚灰白色、表面有裂纹的旧丹——这是我早年试错留下的废丹,本该扔掉,我一直留着。
我没吃。
我只是把它们放在地上,用手指引出一点灵火,慢慢烤。
毒爆丹最先裂开,冒出刺鼻气味;燃灵丹接着融化,红色液体在地上画出一道弯线;最后是那枚废丹,它不动,像块石头。
但我知道它有用。
只要配合特定灵压节奏,它能释放短暂的伪灵域波动,干扰傀儡丹的控制频率。
这是个冒险的办法。
失败了,不仅浪费丹药,还会暴露我的手段。
但现在没别的选择了。
我闭上眼,开始数。
数心跳。
数敌人冲锋的脚步。
数阵法闪烁的间隔。
七次呼吸后,我睁开眼,伸手去碰那三枚丹。
可就在这时——
“陈玄!”程雪衣突然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但我听出来了。
阵法快撑不住了。
金线断了三处,毒兽已经冲到阵内二十步。
老道被双头狼扑倒,桃木杖飞出去;小道士左腿彻底黑透,靠在石壁上,意识模糊;断枪将军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枪尖插进岩石才没倒下。
我手指停在半空。
不能急。
差一秒,都会让防线崩溃。
我盯着最前面那只三头蜥蜴,看它迈出下一步。
左前爪落地,右后腿发力,准备跳起——
就是现在。
我指尖落下,碰到三枚丹药,引火入经脉,反向引爆。
轰!
不是真的爆炸。
是灵压突变引发的气浪,以我为中心推开三丈。
毒兽被掀翻一片,死士脚步踉跄,阵法借这一推之力,竟奇迹般稳住了最后一道光幕。
我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
强行逆转灵流,伤了肺腑。
但我没管。
我只盯着前方。
等下一波。
也等破局的机会。
程雪衣趴在地上,手还抓着阵盘。
联军修士一个个倒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还能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
毒雾重新聚拢,新的敌人正在靠近。
我站在原地,右手垂下,左手轻轻摸着耳环。
洞天钟在震。
不是因为毒力涌入。
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把应龙号的机关臂拆下来,接上洞天钟的输出口,能不能做成一个移动净化阵?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知道有可能。
但现在不行。
阵还在,人还活着,必须先守住。
我抬头看向远处岩缝。
又有影子在动。
更多死士,更多毒兽。
血手丹王的试探结束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反攻。
我攥紧药囊,指甲掐进皮肉。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味和血气。
我站在高台边缘,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