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石头缝里吹进来,带着烧焦的土和湿泥的味道。我靠在石壁上,左手贴着耳朵后面的铜环,手心全是汗、血和药粉混在一起的脏东西。那个铜环不暖了,反而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它一直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快要停了。
程雪衣还在钟里面,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但一直有。可这震动不是她传来的,是洞天钟自己要裂开了。
第一个裂缝出现在三刻钟前。最开始只是铜环边上有一点细纹,像冬天水面上刚结的薄冰。我没动,怕影响体内的气。可那裂纹越走越深,顺着我的经脉往脑袋底下爬。每震一次,胸口就像被铁圈勒住,五脏都像移了位。灵力开始乱跑,本来在丹田的气一下子冲上来,撞到脑门又被弹回去,在身体里到处乱窜。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右手慢慢摸向腰上的药袋,指尖碰到了三才丹兵的角。这是我留的最后手段,三颗用不同药炼成的小飞针,平时用来炸阵。现在要是引爆,能炸开半座山。但我不能用——程雪衣在里面,一炸,她连魂都会碎。
就在这时,通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走路的声音,是金属关节“咔、咔”地响,断断续续,走得特别慢。我抬头看去,是鲁班七世扶着墙走过来。他右臂垂着,袖子烧了一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机械骨头。他脸色发白,额头都是冷汗,但左手紧紧抱着一个青铜盒子,边上有干掉的血迹。
“你怎么来了?”我声音沙哑。
“我不来你这儿,还能去哪儿?”他喘着气,在我身边坐下,把盒子放在腿上,“你不出事,我还懒得动。”他咧了下嘴,算是在笑,可牙龈都发青了。
我没说话。他知道我在守什么,也知道不能碰我的左手。我们之间不用多讲。
他低头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枚金色齿轮,比拇指大一点,表面刻满了符文,光在上面流动,像活的一样。这是他的本命cog,机关师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它,轻则半身瘫痪,重则再也站不起来。
“你疯了。”我说。
“你更疯。”他盯着我的铜环,“把一个活人收进金手指,还带着魔种,你不怕把自己炸废?”
我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脱右肩的护甲。一片片金属掉了下来,露出连接脊椎的主轴。cog就嵌在那里,通体滚烫,还在维持他最后的行动力。
“你的钟修不了。”他说,“这是法则级的东西,外力碰不得。只有这个,同源共振,能暂时补住裂缝。”
“代价太大。”
“我不在乎。”他咬牙,“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炼静雷丹?谁帮我试新阵盘?你说过等这一劫过去,我们要把丹炉和机关合起来,造一台能自己出丹方的机傀。你当主炉,我当总控。你敢先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右手猛地插进肩膀,一把抓住cog往外拽!
“呃啊——!”
一声闷吼,金光一闪。齿轮被扯了出来,带着血丝和断裂的能量线,在空中转了几圈。他整个人抽了一下,右边身体立刻僵住,扑在地上,只靠左臂撑着没倒下去。
我想去扶他,他挥手推开。
“别动!”他喘着,“趁它还有热气……快!”
我看着那枚还在转的齿轮,知道这是唯一机会。晚一秒,它的能量就会消失,再没法和钟共鸣。
我抬起左手,把铜环对准齿轮。铜环感应到了,自己浮起一点,表面的裂缝张开。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齿轮上。血雾散开,齿轮嗡嗡响得厉害,突然射进最大的那道裂缝里!
轰——
没有爆炸声,只是一声沉闷的响,像石头掉进深井。铜环一下子变凉,裂缝不再扩大,震动也慢了下来。我松口气,靠着石壁滑坐下去。
可还没喘匀,脊椎突然疼起来。
不是外面伤的那种疼,是里面被刺穿的感觉。一根根细丝从尾椎往上爬,扎进骨头,顺着后背冲向脑袋。我看自己的后颈,皮肤没破,可衣服被顶起几条凸起,像有树根在皮下走动。
是世界树。
它从钟里长出来了。
根穿过空间,硬钻进我的身体,连上了我的命源。我能感觉到生命力被抢走,不是慢慢流,是直接被抽。心跳变慢,眼睛发黑,手脚冰冷得像冻铁。
鲁班七世抬头看我,眼神惊恐:“你……撑不住了!”
我想说话,一张嘴却吐出一口黑血。
不行,不能倒。钟还没稳,她还在里面。我要是晕了,封印一松,魔种出来,第一个死的是她,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所有靠近的人。
我死死睁着眼,看向铜环。
就在那一瞬,钟内壁出现了八个字:
“欲固紫府,先碎虚空”。
古字,从裂缝里渗出来,颜色像血又不像血,浮在铜上。不是刻的,也不是投影,像是钟自己长出来的。
我明白了。
不是修,是毁。不是稳,是砸。只有打碎一切,才能重新开始。可这一撞,要是失败,钟毁了,程雪衣必死;要是成功,我也可能只剩一口气。
可我不撞,世界树也会把我吸干,一样死。
赌吧。
我慢慢抬起右手,又摸向药袋。手指僵硬,弯一下都像撕肉。三才丹兵还在,三根并排,寒气逼人。
鲁班七世看出我要做什么,拼命摇头:“别!cog才刚进去,再撞一次,全完了!”
我没理他。
抓住丹兵,用力拔出来。
三根飞针握在手里,尖对着铜环中心。我能感觉它们在抖,和钟里的能量在呼应。只要扔出去,就是生死一线。
我深吸一口气。
肺像破风箱,发出嘶声。
然后大吼一声,把三根丹兵狠狠砸向耳后的铜环!
“那就——一起碎!”
撞击的瞬间,整个空间猛地震动。铜环爆出一道强光,不是火光,是青铜本身在解体。那一刻,我看到了钟里的世界:草药变灰,阵法崩塌,世界树的叶子卷成点,程雪衣浮在中间,闭着眼,身上的叶子正在掉落。
碎片飞散,却没有落地,全都停在空中,围着我慢慢转,像一圈碎星。
我跪在地上,右手砸向岩石,撑着没完全趴下。呼吸很弱,每吸一口都带血腥味。生命力被抽太多,眼前发黑,可我还是睁着眼,死死盯着那些碎片。
鲁班七世躺在地上,只剩一只眼能动,看着我,嘴唇抖,说不出话。
世界树的根退了,回到钟里。反向生长停了,但抽取还没完。还有微弱的生命力顺着残存的连接被拉走,只是慢了些。
我知道它没放弃。
它要我死,也要我重生。
钟碎了,但没灭。碎片还在,说明洞天没毁。只要核心不散,就能重聚。
可我现在动不了。灵力没了,经脉断了,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鲁班七世废了半边,救不了我。没人来,也没处逃。
我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冷石头。左手垂着,指尖离最近的碎片只差半寸,却够不到。
远处,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点灰,落在一块青铜碎片上。那碎片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