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觉华岛的援军(2)再战乌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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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拨回到五月十三下午——

  后金大营中军帐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洪台吉坐在虎皮椅上,案上摊着伤亡统计:

  阵亡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伤者三千有余,其中镶白旗白甲兵折损十一人。

  帐帘掀开,大贝勒代善走了进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铠甲上沾满黑灰,“汗王,今日又折了四百余人。正红旗的额真哈尔哈齐……战死了。”

  洪台吉没抬头,目光仍旧聚焦于标着“觉华岛”三字的位置。

  “觉华岛的船队到了。”他忽然说。

  代善一愣:“何时?”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船三五十艘,小船不计其数。”洪台吉眼中闪烁着艳羡的异样光芒,“就是去岁大败乌讷格的那支明军。”

  帐中油灯火苗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代善走到地图前,俯身细看那条从龙宫寺到宁远的线路。他的手指停在途中一处:“黑松岭。此处谷道宽仅百余步,两侧山高林密,正是设伏之地。”

  “正是。”洪台吉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辽东全图前。

  “让谁去?”

  洪台吉从案下取出名册,翻到一页,手指重重按在一个名字上:“乌讷格。”

  代善眉头紧锁:“去年在觉华岛,折损近万,喀尔喀五部尤为不满,此番再让他……”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想雪耻。”洪台吉声音低沉,“喀尔喀五部一万二千骑,加上镶白旗拨给他三千精锐,足够了。”

  酉时初,诸贝勒、固山额真陆续来到大帐。

  莽古尔泰最先开口,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汗王,明日是否继续攻城?今日虽受挫,但明军弹药总有耗尽时。”

  “不可。”代善摇头,手指敲着地图,“李永芳禀报,袁崇焕早有准备,铳子炮子火药充足,粮草足够支撑两月。”

  阿敏猛地拍案,震得茶碗跳起:“那就撤兵!围了锦州又攻宁远,两头不落好!”

  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主张强攻,称“八旗勇士何曾畏过死”。镶蓝旗的篇古则建议回师锦州,巩固战果。几个蒙古台吉的低头不语,只偶尔交换眼色。

  洪台吉始终沉默。等争吵声稍歇,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觉华岛有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洪台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火器。”洪台吉自问自答,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新式的火铳、火炮,还有大批的盔甲。”

  他顿了顿,“粮食、布匹等等不计其数。”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重要的是那些工匠。”

  有人呼吸粗重起来。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龙宫寺的位置:“觉华岛的四千援军,已经到了这里。吃掉他们觉华岛就是空壳。届时,火器、粮船、工匠,尽归我有。”

  “若他们不走黑松岭呢?”阿敏问道。

  “那就逼他们走。”洪台吉眼中闪过冷光,“放他们到谷口,再用游骑驱赶。四千步兵,携带辎重,在山地跑不过骑兵。”

  他的目光转向帐角。那里站着一个粗壮的身影,脸上有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乌讷格。”

  这个内喀尔喀悍将上前两步,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奴才在。”

  “你率五部一万二千精骑,再拨你三千镶白旗精锐,于黑松陵设伏。”洪台吉盯着他,“此战只许胜。皆是,你前罪尽免,缴获三成内归喀尔喀五部。”

  “谢汗王!”乌讷格声音发颤,“奴才必不负所托!”

  “记住——”洪台吉加重语气,“此路明军火器犀利,不可硬冲,当诱其深入山谷,再予以夹击,务求全歼。”

  “嗻!”

  会议散去时,已是戌时初。洪台吉独坐帐中,亲兵端来新煮的奶茶,他摆手让退下。

  帐外传来伤兵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明国老大帝国,地大物博、人口逾亿,拼消耗肯定是拼不过的,所以得分化、学习,前者是这老大帝国越来越虚弱,而学习——则是为了扩大优势和力量,将其彻底击败。

  黄昏时分。一万五千建奴屏息潜伏在黑松岭北坡的密林里。

  乌讷格裹着狼皮大氅,蹲在一块岩石后。山下谷道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台吉,还没动静。”亲兵巴图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焦躁。

  “继续等。”

  按照预想和计划,此刻明军的主力应当已经进入了黑松陵的道路——本方伏兵四起,箭雨覆盖,骑兵从两头堵死出口。

  可直到现在,谷道里只有风声。

  乌讷格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肉饼。这是最后的口粮了,他犹豫片刻,又塞了回去。身旁传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不止一个。

  “哨探回来没?”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刚回一队。”巴图迟疑了一下,“说……明军在龙宫寺筑营。”

  “筑营?”乌讷格猛地转身,狼皮大氅滑落在地,“不往宁远走?”

  “看架势是要常驻。挖了壕沟,设了拒马,还架起了铁丝网。”

  乌讷格站起身,走到坡边。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明军躲在临时大营中,悠闲地吃着干粮。炊烟袅袅,米饭的香味……

  他甩甩头,赶走这荒唐的想象。

  这不对。

  从科尔沁草原打到辽东,对明军的套路太熟了。要么畏敌如虎,缩在城里不敢出头;要么贪功冒进,一头扎进埋伏圈。可这种登陆后不急着救援,反而扎营固守的,从没见过。

  “台吉——”镶白旗甲喇额真博弈扩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儿郎们冻了一整天,干粮也吃完了。是不是……”

  “再等等。”乌讷格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烦躁,“大汗有令,务必等明军入彀。”

  他其实也冷。五月辽东的夜晚,寒气能渗进骨头缝里。更难受的是饿——为隐蔽行军,每人只带了三日份炒米,今日已经吃完最后一撮。战马也好不到哪去,附近草场早被啃秃,有几匹瘦马已经开始啃树皮,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子时,又一队哨探回来。

  “明军营寨已筑成三重壕沟,外围设了铁丝网,还挂了铃铛。”哨探头目喘着粗气,“根本摸不过去。看那架势,是要长驻。”

  乌讷格一拳砸在岩石上,手背擦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

  “台吉——”博弈扩压低声音,“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要么撤,要么攻。”

  撤?乌讷格想到洪台吉那张脸。去年觉华岛败仗后,若非大汗从中斡旋,他怕是被五部的台吉生吞活剥了。

  “派人禀报大汗。”他咬牙道,血从指缝渗出,“就说敌未入彀,请示方略。”

  快马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乌讷格不知道,三十里外的龙宫寺海滩,金冠也刚做出决定。

  明军营寨中军帐里,油灯下铺着一份电文译稿。字迹工整:“勿要妄动,驻守营盘,以待战情明了。”

  金士麒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父亲,黑松岭一带地形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谷道狭窄如咽喉。若有伏兵……”

  “我知道。”金冠揉着太阳穴,连续多日处在紧张忙碌之中,眼中布满血丝,“高总长说得对,敌情不明,不可妄动。”

  他走到帐外。

  营地各处点着气死风灯,光线透过玻璃罩,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铁丝网上挂的空罐头盒在风中轻响,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更远处,海浪拍岸,周而复始,像大地的呼吸。

  “传令各营——”金冠对亲兵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衣不卸甲,械不离手,半数兵力值守。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明日……恐怕要见真章了。”

  “是!”

  亲兵领命而去。金冠站在帐前,望向西北方向。

  翌日辰时初。

  黑松岭北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三尺外不见人影。

  乌讷格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他挣扎着坐起身,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亲兵巴图端来半碗冷水,他一饮而尽,冷水激得胃部一阵抽搐,差点吐出来。

  “大汗回令了吗?”他哑声问。

  “刚收到。”巴图呈上一张纸,“大汗令:继续待机,候敌自投。”

  乌讷格盯着纸上的满文,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儿郎们饿死冻死?等到明军吃饱喝足从容撤退?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发麻,差点摔倒。巴图扶住他,他推开亲兵,踉跄走到坡边。透过渐散的晨雾往下看——谷道依然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在觅食。东南方向,龙宫寺海岸线隐约可见,甚至能看见明军营寨的轮廓,像一只趴在海边的铁刺猬,浑身是刺。

  “台吉!”几个喀尔喀部的小台吉围过来,个个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巴林部的台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不能再等了!我的勇士们饿了一天一夜,马都快站不稳了!”

  扎鲁特部的台吉更直接,手按刀柄:“要么打,要么撤,这么干等着算什么?大汗在五十里外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

  翁吉剌部、巴岳特部、乌齐叶特部……五个台吉,五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乌讷格。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饿着肚子的狼会咬人,哪怕咬的是主人。乌讷格看见他们身后的亲兵手已按在刀柄上,气氛一触即发。

  他看向博弈扩。这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眉头紧锁,手一直没离开腰刀:“擅自进攻,大汗怪罪如何?”

  “大汗在五十里外,我在这儿!”乌讷格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战场瞬息万变,岂能事事请示?”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此战若胜,一切好说,缴获的火器、粮食,各部按功分配。若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若败,他们这些人,恐怕没人能活着回到草原。

  辰时二刻,一万八千骑从黑松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饿了一天的战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马蹄踏过春草初生的原野,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十五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冲到尽头。沿途惊起兔狐无数,鸟雀惊飞。

  巳时正,明军营寨西侧二里,大军戛然而止。

  明军营寨就在远处矮坡上,外面挖了一道壕沟,内侧垒有胸墙,胸墙后方是高耸的望楼。营寨中央矗立的旗杆上,一面硕大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坚固的营墙,没有令人头疼的车阵,甚至看不到大炮——无不透着诡异。

  “停!”乌讷格高举右手。

  大军缓缓停下,动作有些凌乱。

  骑兵们纷纷下马,双腿发软,不少人刚落地就踉跄几步。他们从鞍袋里掏出最后一点炒米,就着皮囊里的水狼吞虎咽。战马低头啃着地皮上稀疏的草芽,有些马腿都在打颤,口鼻喷出白沫。

  “台吉——”博弈扩策马过来,手指着明军营寨,“这伙明军……有点诡异。”

  按照以往的经验,明军安营扎寨,必会以大车组成车阵,以大量的铳炮抵御“我大金”的兵马。可眼前这处明军营寨,只有一道壕沟以及壕沟内侧足有一人高的胸墙。

  打不打?

  乌讷格甩甩头,把疑虑压下去。没有退路了。现在撤军,回营也是死路一条。洪台吉不会放过他,喀尔喀五部的那几个台吉更会落井下石。

  “五千轻骑先上。”他下令,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巴林部、翁吉剌部,试探火力,找出薄弱点。”

  “嗻!”

  牛角号呜咽着响起,声音苍凉。

  五千喀尔喀骑兵翻身上马,动作已不如昨日矫健。他们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没有冲锋,而是以散兵线缓缓推进,马速很慢,像在草原上漫步,实则是在保存马力,也在观察。这是老兵的谨慎——留足加速空间,也留足撤退余地。

  与此同时,明军营寨警钟长鸣。

  “敌袭——”

  “当当当——”

  望楼上的钟声急促如暴雨,瞬间传遍整个营地。各营房木门洞开,士兵鱼贯而出,按建制奔向预设战位。没有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炮队阵地上,把总姜铠武登上指挥台。这位原觉华岛水师炮手面色沉静如古井,举起红色令旗,在空中划了个清晰的半圆。

  “敌袭西北!各炮备战!”

  命令层层传递。

  炮长们复诵参数,声音洪亮:“标尺三百二十,左修正二密位!”

  炮手开始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齿轮咬合发出咔咔轻响。沉重的炮身缓缓转动,炮口精确地指向西北方,俯角微调。

  装填手从分散的弹药库搬出首轮炮弹。两人一组,用特制木架抬起铜壳爆炸杀伤弹(榴弹)。铸铁弹体呈流线型,刻有刻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哐当……哐当……”

  十二发炮弹被依次推入炮膛,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阵地上回响。副炮手迅速上前,关闭并旋转锁紧那厚重的楔形炮闩,“咔嚓”锁死。最后,拉火绳挂上击发装置。

  “一炮备便!”

  “二炮备便!”

  “三炮备便!”

  ……

  十二个炮组的报告声次第响起,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声,用时不到三十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演练,已成肌肉记忆。

  姜铠右手紧握令旗,左手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火炮的最大射程超过七里,此刻敌军尚在两里外,正在进入最佳杀伤区——一千步至四百步。他更知道金参将的战术意图:引敌近前,待其进入火力网最密集处,再予其致命一击。

  过早开火会吓跑猎物。

  他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心中默算着距离。一千八百步、一千七百步、一千六百步……敌骑前锋已进入一千五百步范围,仍在缓进。

  阵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海浪声。炮手们蹲在掩体后,手扶炮身,眼睛盯着令旗,等待那决定生死的一挥。

  正在犹豫迟疑之中,乌讷格突然看到明军正在出营列阵。这景象让他先是愣住,继而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焦虑。

  “狂妄至极!”他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区区步兵,竟敢妄图与蒙古铁骑野战?”

  他想起这些年遇到的明军:要么缩在城里放炮,要么一触即溃。敢在野外列阵迎击骑兵的,除了几十年前的戚家军,再没见过。而戚家军早已成为历史,如今的大明,哪还有这样的胆气?

  即便是上次觉华岛大败,明军也都是躲在兼顾城池后面,用火铳火炮肆意屠杀蒙古勇士。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出营的明军步兵吸引,至于明军为何会主动出营迎战,明军是否有大炮,他无暇多想。他恐怕也是觉着毫无必要费这个心思。明军那些动辄几千斤的大炮射程不过三里,且炮身沉重,移动缓慢,在野战中难以快速调整射角威胁冲锋的骑兵。

  “台吉,小心有诈。”博弈扩在一旁提醒,声音里透着不安,“明军此举太过反常。”

  “诈什么?”乌讷格抹去笑出的眼泪,弯刀直指前方,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传令:扎鲁特部、巴岳特部重骑八千,锥形阵,给我碾过去!巴林部、翁吉剌部轻骑两翼包抄,截断他们退路!”

  他眼中凶光闪烁,脸上那道伤疤因激动而泛红,像条蜈蚣在蠕动:“今日我要用这些明狗的血,洗刷耻辱!”

  八千重骑开始整队。这些是喀尔喀部的精锐,人马俱披铁甲,冲锋时如移动的铁墙,曾经踏破过无数部落的营帐。他们排成尖锐的锥形阵,最前方是三百死士,棉甲内衬丝绸,刀枪难入,专门负责撕开缺口。

  两翼,数千轻骑开始向两侧运动,马蹄卷起尘土,形成两道烟尘的翅膀,意图完成包抄,截断明军退路。

  明军阵中,金冠走到阵列最前方。他先拔出腰间的五年式转轮手枪,打开弹巢检查——六发黄铜子弹,满的。然后抽出唐横刀,刀身微弧,背厚刃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芒,刀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

  他转身,面对两千六百张面孔。一张张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面孔,有的甚至稚嫩未脱,却都盯着他,目光坚定。

  “儿郎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顺着风传得很远,“练了一年,吃了无数米肉,挨了无数操练,为的就是今天。对面是建奴,是去年在觉华岛杀过你们同袍的建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声音提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在营寨里守着?为什么要出来野战?”他举起转轮手枪,“因为躲在营寨里,永远练不出真正的兵!因为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大明不仅有城墙,还有敢野战的儿郎!”

  阵中寂静一瞬,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第一什的什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举起拳头,嘶声吼道:“杀!”

  第二什跟上,声音更响:“杀!”

  第十什、第一百什……像是燎原的星火,吼声从点到线,从线到面,最后汇聚成两千六百人的咆哮,声浪如雷,震得大地微颤,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杀——

  这吼声穿过三百步的距离,夹杂着海风的咸味和硝烟的气息,传到乌讷格耳中。他收起笑容,缓缓举起弯刀,刀尖指向明军阵列中央。

  “擂鼓!”

  战鼓擂响,牛皮鼓面震颤,发出沉闷如大地心跳的轰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在催促,像在呐喊。

  明军阵中,指挥官的口令冷静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步枪兵——预备——”

  一片扳动击锤的“咔嚓”声落毕后,一千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同时举起。整齐得令人心悸,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在空中剪开。

  表尺板竖起,铜制的照门缺口对准星尖。士兵们俯身,枪托抵肩,腮贴木托,感受着木材的纹理和温度。

  “瞄准——”

  目光穿过照门缺口,落在准星上,再落在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黑色浪潮上。能看见骑兵的脸了,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表情,能看见弯刀反射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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