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带的地界,慢慢转到了铁匠沟、王家坪周边的山坡。
离家近了,王泽每天既能出工,又能照看家里、照看牛群,轻松不少。
人熟了,胆子也大了,话也多了。
他开始跟村长媳妇,堂嫂田代群开玩笑、打趣,你一句我一句,摆龙门阵、扯家常,不再整天闷不吭声。
田带群是草寨组的人,一年前与王红武结婚。当时王泽,还去参加了婚礼。
第一眼看见这个远房堂嫂,被她的样貌给惊艳了。虽然她不算很美,倒也称得上小家碧玉。
特别是她穿着小西装,头上盘着新娘花式。一种成熟女性的美,硬生生冲击到了小小少年郎。
田代群性子爽朗,爱逗他。
并且石炷这边,远房堂嫂与小叔子可以开黄腔。甚至小打小闹,也是无伤大雅。两个人说说笑笑,坡上的日子,也多了几分生气。
没过多久,外出晃荡的二伯王正路,也回来了。
他也跟着一起砍带,算是混一份工。可他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一双眼睛,成天滴溜溜盯着家里那几头牛,看来看去,不知道在打啥主意。
王泽看在眼里,不说破,只是把牛看得更紧。可就在砍带快结束的时候,还是出事了。
一早放牛,点数的时候,少了一头小牛。
王泽满山跑,喊、找、寻脚印,问遍了山上的人,找了整整一天,小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踪影全无。
他心里清楚,多半是二伯搞的鬼。
可他没证据,也不敢说,只能憋在心里,又气又急,又难过。
砍带正式完工,工天也记好了。就等国家验收合格,来年就开始享受,国家退耕还林政策补助了。
王泽也回到,日复一日的放牛、干农活的日子。
这天,下起了春雨。
不大,却绵密,下个不停,满山雾蒙蒙的。
王泽披着自己,用塑料膜做的披风(简易雨衣)。腰间依旧系着一根布带,别着一根光滑的木棍。
在他心里,这不是木棍,是刀,是剑,是大侠手里的兵器。
他顶着雨,在花椒坪漫山遍野找牛。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塑料膜披在身上,不透气,闷出一身汗。
他爬上寨坪,最高的山顶。站在山头,放眼望去。
雨幕从天上直直垂下来,远山云雾缭绕,云蒸霞蔚,像仙境一样。
山下小溪涨水,水流奔腾,哗哗作响。青山、白雾、绿水、雨丝,天地一片苍茫。
王泽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一瞬间,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不是山里的记忆,不是童年的琐事。
是尸山血海,是百鬼夜行,是漆黑的阴间长路。是刀山,是火海,是油锅,是石磨,是十八层地狱里撕心裂肺的痛。
是身披铠甲披风,骑着一匹雪白且高大的战马。手握长枪,率领千军万马,与无数冒着黑气的阴兵、恶鬼、天界天使厮杀。
是血染冥河,尸骨遍野,孤身一人,屹立沙场。
是重伤、是牢笼、是圣毒灼烧、是魂体撕裂。
分魂的经历、记忆、痛楚、气魄,像潮水一样,冲进他的心神。
明明是主魂,过着凡俗日子,可骨子里,却渐渐带上了分魂的冷、硬、沉、稳。
他不再是一个,普通山里孩童。他的灵魂里,住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从尸山杀出来的战魂。
雨还在下。
王泽缓缓回过神,心里一阵空落落的,意犹未尽。就那么一瞬间,刚才的画面彻底消失,仿佛它们重来都没出现过。
关于分魂的一切,又被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山的另一边,是三汇场。
姐姐王红莉,就在那里读书。
自从爸爸走后,姐姐就从城里转学。来到三汇场一所私人民办学校,安安静静读书。
以前,王泽对读书没啥概念,觉得放牛、干活、过日子,就够了。
可这一刻,站在雨中,望着三汇场的方向,他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
他想读书。
想和姐姐一样,坐在教室里,认字、读书、写字,走出这座大山。
不想一辈子,只在山上放牛、砍带、面朝黄土背朝天。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
少年的心里,第一次,亮起了一道关于未来的光。
春雨停了,山上草木越发青绿。
这天,王泽正在王家坪对面的大堰沟山坡放牛。牛在坡上吃草,他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发呆,心里还在想着读书的事。
忽然,对面家的方向。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说话声。
王泽起身站在大石头上一看,顿时眼睛亮了。
是姐姐王红莉,放假回来了,还带了一大群同学。
四男四女,个个年轻,穿着干净衣裳。说说笑笑,朝气蓬勃,满是少男少女的青春气息。
冷清了大半年的王家坪,一下子热闹起来。
王泽再也坐不住,把牛赶到稳妥的地方,一路小跑往家里赶。
姐姐的这几个同学,他竟然认得几个。
一个叫刘秋菊,是他和姐姐的小学同学。刘秋菊的妈妈,是幺爷爷王学刚的侄女,算起来还有点亲戚关系。
小学毕业那年,初一开学前,王泽去幺爷爷家玩。还和刘秋菊一起架烤烟,两个人坐在烤烟房门口,聊了很久,畅想初中生活。
那时候,王泽本来也该去城里读书。
可偏偏那阵子,后妈赵芳回家探亲,爸爸王春生病重。家里十几头牛没人照看,爷爷奶奶年纪大,他只能忍痛放弃上学,留在家里放陪爸爸。
刘秋菊当时还惋惜,叹了好久的气:“小泽,你虽然成绩不好,但是这丈就不读书,实在是太可惜了。”
“哎!!”
王泽看着她的脸庞,无奈的叹气不语。
此刻再见,刘秋菊已经是一副中学生模样,梳着辫子,穿着干净衬衫,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看见王泽,主动打招呼:“小泽,好久不见。”
“秋菊姐。”王泽有些腼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
另外一个男生谭东红,也是小学同学。比王泽他们高一年级,小时候经常一起玩。
剩下几个人,王泽不太熟:徐娅、冉艳丽、李连军、柳军。
但是他们这四男四女,明眼一看就是两两一对。他们不管是说话打闹,还是做事都凑在一起。
谭东红跟徐娅走得近,李连军陪着冉艳丽,柳军和刘秋菊时不时对视一笑,少年人的朦胧心思,藏都藏不住。
冷清的老屋,一下子充满了欢声笑语。王泽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小跟班,却一点不觉得生分。
大哥哥大姐姐都喜欢他,不嫌弃他是山里的崽崽,拉着他一起玩,给他讲学校里的事。
讲他们这些中学生,所学习的科目语、数、外、政治、生物、地理、化学,这些都是王泽没有学过的。
他们还讲,现在流行的歌曲、影视,最求的歌星、影星等。
比如谭东红所唱的追梦人,虽然也是九十年代歌曲。但是就是让王泽有一种,新鲜潮流的感觉。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王泽的心上。
三个姐姐看着他小小的、乖乖的样子,忍不住逗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小泽,要不要我们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啊?”
王泽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笑。
姐姐们嘻嘻哈哈,你一句我一句,一个干干净净、文文静静的名字,第一次闯进他的世界:
林冬梅。
他没见过人,可这个名字,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那天,王家坪彻底活过来了。
王泽带着他们,走到自家鱼塘边。鱼塘不大,水不深,他挽起裤脚,跳下去,用手扒开堰口,放水抓鱼。
水花四溅,鱼儿乱跳,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又带着几个男同学,去大堰沟冒险,钻那条刚修缮好的堰沟隧道。里面黑漆漆的,凉风嗖嗖,大家手拉手往前走,又怕又兴奋,像探险一样。
晚上,一屋子人挤在一起睡。
他们聊流行歌,聊电视剧,聊班里谁喜欢谁,聊哪个老师严厉,哪个同学好玩。
校园里的新鲜事、青春里的小秘密、少年少女的懵懂心事,一股脑摊在王泽面前。
他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来日子,可以不只是放牛、砍柴、种地、悲伤。
原来还有读书、欢笑、朋友、心动、远方和未来。
那一晚,他睡得很香,梦里都是教室、书本、笑声。
热闹,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一早,姐姐和同学们收拾东西,要回三汇场的学校,继续读书。
王泽把他们送到山下路口,站在路边,默默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
笑声渐渐听不见了,山坡重新恢复安静。
姐姐走了,同学们走了,热闹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风里。
王家坪,又变回那座冷清、孤单的山顶。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沉重。
牛还在坡上吃草,爷爷奶奶还在屋里忙活,日子还是老样子。
可王泽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魂,已经跟着姐姐和那群少年,一起飞向了学堂,飞向了山外的世界。
站在大堰沟的山坡上,望着三汇场的方向。
少年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我,要读书。我要像姐姐一样,坐在教室里。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的云,缓缓飘向远方。
属于王泽的人生,从这一天起,悄悄转了一个弯。
可是他如今的家庭情况,又该怎么说服爷爷奶奶,让自己也去上学读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