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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迈步走向包厢门口。一步,两步。皮鞋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像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他强迫自己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端平,步伐稳定——他必须维持着泰隆洋行王经理应有的体面,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纵横天津卫的青帮大佬,一个完成了石原莞尔委托的、精明能干的中间人。
同时,他还是一个……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他人掌控的、冷酷无情的男人。
竹内副官为他拉开门。橡木门扇向内转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王汉彰的脸颊。那气流里还残留着包厢内的气息——雪茄的焦苦、威士忌的醇烈、石原莞尔古龙水的冷香,以及……莉子身上最后一丝微弱的、混合了泪咸和血腥的味道。
王汉彰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出包厢,踏入走廊。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即将完全关上的最后一瞬,他眼角的余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包厢内的最后一幕:莉子终于抬起了头。
莉子看着他正在离开的背影,直直地投向正在关闭的门缝,投向门缝外他的侧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恨,没有不舍,甚至连之前那种凄然的微笑都没有。
只有一片彻底的、荒原般的空无。那空无如此深邃,如此绝对,仿佛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属于“本田莉子”这个人的存在,都在王汉彰说出“再见”两个字的那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抽干了,只留下一具精美而苍白的躯壳。
厚重的橡木房门终于关上了。
“咔哒。”
锁舌扣入锁槽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把铡刀落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无形的连接。
王汉彰站在223包厢外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痛楚。
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通红,眼球表面布满血丝,但里面没有泪——泪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用尽全身力气逼了回去,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混合着喉头的血腥味和胆汁的苦涩,一路灼烧着食道,沉入胃袋,在那里发酵成永久的、自我憎恶的毒。
他开始向前走。
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走向尽头的楼梯。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左脚绊到了右脚,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扶住墙壁。冰冷的、贴着暗纹壁纸的墙面透过掌心传来真实的触感,提醒他还在现实世界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然后重新迈步。
一步,又一步。
离223包厢越来越远,离莉子越来越远,离那个在“息游别墅”昏黄灯光下拥抱过、亲吻过、许下过空洞诺言的男人越来越远。
每一步,都像是在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硬生生剥离。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从体内流失——不是血液,不是力气,而是比那些更本质的、支撑他作为一个“人”存在的东西。
下楼时,一楼舞厅的歌声顺着旋转楼梯的穹顶飘了上来。是一首男女对唱,声音哀婉缠绵,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形成幽幽的回响:
“有一些爱情,难得会拥有,美丽的时候……曾经他爱我,如今仍爱我,可是更爱自由……有更多爱情,与更多借口,难轻易回头……什么叫天长,什么叫地久,此生够不够……”
王汉彰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秒。他抬起头,透过雕花的木质隔断,看向舞厅的方向。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射出暧昧的光斑,他能隐约看到舞池里旋转的裙摆,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肩头,脸庞贴着脸庞,呼吸交织着呼吸。
一切都是假的。就像他和莉子之间,那些在贝当路小洋楼里温存的夜晚,那些在“息游别墅”绝望的拥抱,那些“等战争结束我就去找你”的私密誓言,那些关于未来的、奢侈而脆弱的幻想……都是这个乱世里注定破碎的泡沫,是血与火之间偷来的、短暂的幻梦。
而现在,梦醒了。泡沫碎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千山以外,沧海自由,何处是以后……需不需要承诺,更难测得承诺,换取安全的感受……”
歌声如同幽灵,追着他下楼。女声凄切,男声低沉,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眼中看见你,睡梦中分离,转身春已去……人生的漂移,如春去秋来,转身又一季……从未曾为你,活在孤单里,只怕承受不起……想忘记过去,却不知将来,总算要相偎依……”
王汉彰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他穿过依旧安静的大堂,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门童认出了他,恭敬地为他推开门。
傍晚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天津卫四月特有的、混杂着煤烟、河水腥气和远处工厂废气的味道,粗暴地冲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国民饭店的奢靡气息。
就在他即将踏出饭店的瞬间,歌声飘到了最后一句。男女声合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葬礼上最后的挽歌,又像命运对他做出的、不容上诉的最终判决:
“是过客的我,和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只愿意分离,不愿意忘记,总算不容易……曾经过沧海,不需要山盟,还是相聚一起……不要说过去,不要问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不要说过去,不要问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王汉彰的脚步在旋转门外陡然停顿。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深沉的青灰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远处,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法租界的霓虹、英租界的路灯、日租界的招牌,在渐浓的夜色中闪烁出不同颜色的光,割裂着这片土地的夜空。
国民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后明明灭灭,红绿交织的光投在他身上,在地面拉出长长短短、变幻不定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群纠缠不休的鬼魂。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决堤的洪流。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疯狂涌出,顺着脸颊流淌,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在他深色的西装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奔流。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但那刺痛与心脏深处的撕裂相比,微不足道。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夜风冰冷而污浊,灌入肺中,刺得他生疼。那疼痛如此真实,提醒他还活着,还必须活下去。
他抬起手,用西装的袖口狠狠地、粗暴地擦过双眼。布料摩擦眼睑,带来火辣辣的感觉。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将眼球也一起揉碎,将里面储存的所有关于莉子的影像、所有属于那个短暂爱情的温柔光芒,全部抹去。
当他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泪痕。袖口湿了一片,在霓虹灯下泛着暗沉的水光。他的眼眶依旧通红,但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近乎非人的东西。
那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寒冷如冻透的坚冰,所有的软弱、痛苦、不舍、悔恨、自我厌恶……都被他强行压进了灵魂最深的角落,盖上厚重的锁,再浇铸上钢铁。
他迈开脚步,走入1933年天津四月傍晚的街道。
没有再回头。
背影挺直,步伐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来时更加沉稳。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步伐的节奏有一种异样的精准,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手臂摆动幅度固定,肩膀的线条僵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直视前方,却对周遭的一切——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擦肩而过的行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一具仅凭惯性在移动的行尸走肉。
国民饭店的歌声透过彩色玻璃窗,依旧隐约飘来,纠缠不休:“……不忘记过去,不相信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此刻终将回忆?
王汉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表情。回忆?他还有资格回忆吗?是他亲手设计的谎言,是他亲手将她带到石原莞尔面前,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从今往后,本田莉子这个名字,将成为他生命里一块不能触碰的墓碑,一个永夜的禁区。他没有回忆的资格,只有背负的罪责。
街道在脚下延伸。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法租界喧闹的街道,怎样走过金刚桥,怎样回到位于英租界租界边缘的泰隆洋行的。
那段路程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感官片段: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某个商店门口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孩子奔跑的笑声,还有海河水的腥气……这些片段像浮光掠影,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