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林间光影斑驳,归鸟偶啼。
两人并肩缓行,魏无羡一路说个不停,蓝忘机不时应声,气氛闲适。
这些日子魏无羡忙于秘境琐事,虽夜间总能回洞府相见,但蓝忘机始终克己持重,多在清修中度过,如此闲散漫步的时光,便显得格外珍贵。
不知不觉已近山门,古木参天,投下幽深林荫。
魏无羡侧眸望去,见蓝忘机神情静默如常,逗弄的心思又浮了上来。
他忽然拽着蓝忘机手腕,几步便将人拉进旁边茂密的树影里。
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蓝忘机微微一怔。
魏无羡已经凑了上来,一手撑着树干,将他圈在方寸之间,另一只手抬起他下巴,轻轻搔了搔,像逗弄什么矜贵又漂亮的大猫。
“这些天都没好好陪你,” 他嘴角噙笑,慢悠悠问,“有没有……想魏哥哥啊?”
温热呼吸拂面,带着清淡酒香与他独有的清新气息。
蓝忘机喉结轻滚,耳尖漫上薄红,抿唇不语,眸色却深了几分。
“不说话?”
魏无羡见他似在隐忍,更加来劲了,指尖又挠了挠,拖长了语调,
“那叫一声‘魏哥哥’来听听,叫了就给你亲,好不好?”
简直是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少女的戏码。
蓝忘机长睫微颤,避开他灼灼视线,耳廓的红晕却蔓延至脖颈。
“不叫啊?”
魏无羡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指尖却滑到他唇边,轻弹慢点,
“我们家二哥哥脸皮怎么这么薄呢……”
话音未落,蓝忘机忽然动了。
手臂环上魏无羡的腰,力道不容拒绝,一个利落旋身——位置瞬间调换。
魏无羡只觉眼前一花,后背已抵上树干,还未来得及反应,带着檀香的阴影已笼罩而下。
蓝忘机一手仍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后颈,迫使他微微仰头,随即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吮吸纠缠,急切又凶狠,完全没有先前端方守礼的模样。
魏无羡被吻得闷哼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家小古板,果然一逗就上钩。
他手臂顺势缠上蓝忘机脖颈,不甘示弱地回应。
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却掩不住细碎水声与渐乱的呼吸。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际——
“忘机?魏公子?”
一道温雅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明显的愕然与不确定。
吻骤然分开。
魏无羡喘息着,脸颊绯红,眼尾染着情动的湿意,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
他第一时间却是看向蓝忘机,眼中掠过一丝“被抓包了”的促狭笑意,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亮光。
蓝忘机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仍下意识护住怀中人,用自己身形稍作遮掩,这才抬眸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蓝曦臣一袭蓝色宗主服,立于几步之外的小径上,手中握着朔月,显然是刚御剑归来。
他素来温润的脸上难掩惊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似在确认眼前所见是否真实。
他那自幼清冷自持、不喜与人触碰、被誉为“蓝氏行走家规”的弟弟……方才,竟将魏公子按在树上,吻得难舍难分?
饶是蓝曦臣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震得一时失语。
他弟弟竟然还有这样强势炽热的一面?
林间一时寂静,只余风吹叶响。
蓝忘机先稳下心神,轻握魏无羡的手示意安心,而后松开怀抱,上前一步,端正行礼:
“兄长。” 声音比平日略低哑些,却依旧平稳。
蓝曦臣恍然回神,目光复杂地看着弟弟,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明显在看热闹的魏无羡,喉结微动:
“忘机,魏公子……你们这是?”
“兄长,我与魏婴,两情相悦,已定终身。” 蓝忘机目光清澈,坦荡如砥。
直白,简洁,一如他往常的风格,却石破天惊。
蓝曦臣瞳孔微缩,握着朔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叔父先前去清河时,跟他提起魏公子,言语间颇多维护,他只当是长辈对故人之子的怜惜,或是对过往偏见的弥补,此刻才真正知晓其中深意。
魏无羡自蓝忘机身后走出,敛了嬉笑之色,对着蓝曦臣也拱手一礼:
“泽芜君。”
礼数周全,眼神明亮坦然,并无半分扭捏。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目光再次落回弟弟身上,看着忘机虽耳尖微红,却依旧站得笔直,眸光执拗中隐有期待。
是了。
忘机从小到大,何曾对任何人、任何事物有过这般外露的执着与亲近?唯独对魏公子,屡次破例,百般维护。原来那份特殊,早已超越了知己之情。
都怪他这个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太少,以至于事情到眼前了,才明白弟弟的心思。
蓝曦臣沉吟片刻,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带着探究:
“你们的事……叔父可知?”
“已知。叔父……已应允,会择吉日操办。” 蓝忘机答道。
蓝曦臣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连最重规矩的叔父都点了头,可见此事并非一时冲动。
他再次看向两人,心中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片欣慰。
他这弟弟,性情素来冷清孤直,如今能有一个人走进他心里,彼此倾心,相伴扶持,已是莫大的幸事。
更何况,魏公子至情至性,天资卓绝,是修真界少有的少年英才。
至于性别,他们姑苏蓝氏并不在意,他们只在乎命定之人。
蓝曦臣温雅一笑,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和缓而真诚:
“为兄……明白了。忘机,魏公子,恭喜。”
这一声“恭喜”,便是认可,亦是祝福。
蓝忘机眸光倏地一亮,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低声道:“多谢兄长。”
魏无羡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真实,他再次拱手:
“多谢泽芜君。”
他又眨眨眼,语气变得不正经,
“不过泽芜君,下次若再不小心撞见,能不能……先轻咳一声?我家蓝湛喜欢我喜欢得紧……但他脸皮薄,容易害羞。”
蓝忘机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晕“腾”地又起来了,低斥一声:“魏婴!”
蓝曦臣看着弟弟羞恼却又无可奈何、眼底甚至藏着纵容的模样,再看着魏无羡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两人一沉静一活泼,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了魏公子在身边,忘机连眉眼都生动了许多,整个人终于有了这个年龄该有的鲜活劲儿。
“好,为兄记下了。” 蓝曦臣从善如流,眼中笑意更深,
“天色不早,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
“忘机,既已决定,便好好待魏公子。魏公子,舍弟……就拜托你了。”
“兄长放心。”蓝忘机郑重应道。
魏无羡也收了玩笑神色,认真点头:“我会的。”
蓝曦臣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小径,率先朝山门走去。
待他走远,魏无羡蹭到蓝忘机身边,戳了戳他依旧发烫的脸颊,笑嘻嘻道:
“二哥哥,泽芜君还挺开明。这下可安心了?”
蓝忘机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眸光柔软,低低应道:“嗯。”
两人携手,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独属于他们的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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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归来,带回了更加详实的百家信息。
兰陵金氏经此一劫,内里早已分崩离析。
秦苍业携旧部另立门户,金子勋与其他几支旁系也分得财物各奔前程。昔日炼尸场的残骸已被彻底焚毁,各世家轮番净化,以消弭那冲天怨煞——这或许需要数年时间。
宗主既归,蓝氏尘封的旧事终于被郑重提起。
在蓝启仁与几位长老的主持下,青蘅君夫人的过往被重新梳理、正名,牌位迁入宗祠,受后人香火。
通告发往各世家,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将当年种种一一澄清。
这份通告在动荡未平的修真界里,并未激起太大水花。偶有听闻者唏嘘感慨几句,便也罢了。
众人的目光,早被另一处牢牢牵住——乱葬岗秘境。
就在魏无羡换上素白衣衫,陪着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静心守孝的这三个月里,外界的天地,却正以惊人的速度翻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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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境内,偏僻的小河村。
李二守在母亲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三天前,母亲去河边洗衣,回来时面色青黑,浑身发冷,如今已昏迷不醒。
村里的老大夫把过脉,连连摇头:“怨气侵体,非药石可医。得找仙门……”
李二去过镇上唯一的修仙世家。
门房斜睨着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懒洋洋道:
“除祟?二十两银子起,先付定金十两。”
他家里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
深夜,母亲忽然抽搐起来,眉心渗出黑气。李二死死按住母亲的手,眼泪砸在破旧的被褥上。
“二子……”母亲忽然睁开眼,眼神涣散,“娘……不行了……”
“娘,您撑住!” 李二抹了把脸,抓起墙角的砍柴刀,“我去夷陵!我去乱葬岗学本事救您!”
“别去……” 母亲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那里……是鬼窝……”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二掰开她的手,声音发颤,“娘,您等我回来。”
他将母亲托付给邻居,背着半袋干粮,日夜兼程走了三天。到达夷陵山脚时,已是黄昏。
想象中的阴森鬼域并未出现,只有一片寂静的山林,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路口立着一块石碑,刻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诡道非邪,心正则明。
欲入此门,先问己心。
李二踏上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四周忽然起了浓雾。
浓雾中,李二看见了自己短暂的前半生——舍食赠饥童、涉水救邻妹、为护乡邻直面恶霸……都是善举,却也皆成憾事。
他怔怔望着,直到雾中响起各种声音:有人讥笑他愚善,有人以金银相诱,有幻象化作母亲垂危之态逼他做出取舍……皆是心性考验。
李二咬着牙,一遍遍重复:“我只想救我娘……只想有能力护住该护之人。”
雾忽然散去。
一抹刺目的红飘至眼前。那是个红衣女鬼,脸色惨白,赤足悬空,静静望着他。
她未多言,只凭空化出一本泛黄册子、一管竹笛、一叠黄纸与一支秃笔。
“学。”
此后,李二便在这片似真似幻之地跟着她修习。女鬼话极少,只示范,不解释。
他便依样画葫芦——感知怨气,以笛引之,执笔画符。每当他气馁时,眼前便浮现母亲青黑的面容。
山中无日月。待他勉强能以笛音牵动一缕怨气、能画出三道微微发光的符篆时,红衣女鬼终于停下。
“可以出关了。”
李二怔然:“大人,我才学了三个月……”
“诡道入门,首重心性。你根基已正,足以为你母亲拔除怨气。”
红衣女鬼的声音变得冷厉,
“记住:守住本心,方是正途。若有一日你以此术欺人、敛财、逞凶,必遭反噬。”
“……晚辈谨记,绝不敢忘。”
李二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女鬼与那片修炼之地已然消失。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小径入口,夕阳斜照,恍如隔世。
他愣了一瞬,旋即发足狂奔,日夜兼程赶回小河村。
推开家门,他二话不说,取出在秘境中早已画好的驱邪符,贴在母亲身上。
当夜,母亲身上青黑渐退,呼吸渐匀。次日清晨,母亲睁开了眼。
李二也从乡亲们口中得知,他只去了十天,除去往返时间,他在秘境中实际只呆了四天,顿觉夷陵老祖神通广大,当即在家中供奉了长生牌。
消息如野火燎原。
起初是怀疑——“李二?那个砍柴的?会法术?”
直到邻村张家闺女被水鬼缠身,李二前去,以笛音驱之,当夜安宁。
又见村口老槐无故枯死,他画符镇之,树下竟涌出清泉。
他从不主动收钱,乡邻送来的鸡蛋、粮食、粗布,他推辞不过才收下。村里人渐渐聚到他家院外,看他吹笛画符,眼神从畏惧变为好奇,再变为信赖。
“二子,这……这真是诡道?不是说诡道邪门么?”
李二擦擦汗,憨厚一笑:
“刀能切菜,也能杀人。我学的这个,就是帮大家赶走脏东西的‘刀’。刀没有正邪,只看拿刀的人,怎么用。”
众人若有所思。
类似的故事,在云梦,巴蜀,江南无数个不起眼的村落,悄然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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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道设下的门槛低得惊人——不问出身,不问资质,唯一要考验的,就是心性。
仅此一点,便似暗夜中的一点微火,引来了无数走投无路,仍怀着一丝善念与不甘的普通人。
他们或因亲人受邪祟所苦,或因乡里久被精怪侵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踏入秘境,带回的,却是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修习法门。
起初只是星星之火。收费低廉,甚至分文不取,所求不过一餐一饭,或一句真诚的感谢。
民心最质朴,也最敏锐。当切身感受到“诡道”带来的安宁与切实帮助,昔日仙门高高在上的传说与对“邪术”的恐惧,便在柴米油盐的日常中,被一点点冲刷、淡化。
底层变化虽微小,却终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一些倚靠为辖地百姓除祟、收取酬金以维持宗门用度的小世家,最先感受到了门庭的冷落。委托日渐稀少,送上门的供奉也薄了几分。
不满与恐慌,在私底下蔓延。
“蛊惑人心!坏我辈根基!”
“未经正统传授,私相授受,此乃取祸之道!”
数家联合发出檄文,措辞严厉,直指乱葬岗“罔顾伦常,擅传邪术”。更有甚者,暗中遣人阻挠乡民前往夷陵,散布诡道害人的谣言,试图扼杀这股刚刚萌生的势头。
然而,令人玩味的是,几大世家的不同反应。
姑苏蓝氏态度最明确,直接放出风声:魏无羡乃含光君蓝忘机未来道侣,蓝氏对其所创之道予以理解和支持。
这番表态,无异于在修真界接连投下两块巨石——一块是忘羡二人的亲密关系,另一块是素来清正的蓝氏对诡道的公开支持。激起的波澜,远超想象。
紧随其后,清河聂氏也公开表态,直言魏无羡赤子之心,聂氏愿为其正名,对秘境传承乐见其成。
两大世家一前一后的撑腰,瞬间扭转了风向。
云梦江氏宗主江晚吟闻讯,在莲花坞内气得砸了茶盏。
“蓝聂两家倒是会做人情!”
他额角青筋跳动,对着虚空咬牙,
“魏无羡这个白眼狼……竟然勾搭上了蓝忘机,真不嫌丢脸!蓝家也是真舍得,牺牲一个二公子来套住魏无羡!”
下属战战兢兢问:“宗主,那咱们境内那些……修诡道的百姓?”
江晚吟深吸几口气,狠狠拂袖:
“……随他们去!我倒要看看,这群乌合之众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那紧握的拳头和晦暗的眼神,却泄露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恼恨。
云梦江氏今非昔比,即便他想拦,也未必真能拦住这悄然蔓延的势头。更何况,他真这样做了,还不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他可没忘记自己差点被魏无羡掐死。
至于兰陵金氏,内部分裂未平,旧伤新痛交织,莫说干涉外界,便是稳住自家局面已耗尽全力,对此事根本无暇他顾。
有了蓝聂两家的支持,金江的无奈默许,先前那些叫嚣着“邪术害人”、“坏我根基”的零星抗议,顿时显得苍白无力,成了无人应和的独脚戏,很快便消散在越发浩荡的传闻与实绩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