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深侧过头，看到了桌上那份申请单。
是一份支援战区医疗人员的申请单。
再加上听了方明的话。
陈景深这才回想起在惠康医院的时候。
方雨晴来病房看自己，说她要去战区支援的事。
原来这里面竟然还藏着这么一层因素。
陈景深神色复杂的看向了方明。
原来，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舅，其实什么都知道。
真的怨他吗？
说实话，陈景深连自己怨不怨他都不清楚。
在刚才知道具体真相的时候，他除了震惊跟下意识的谴责外，便只剩下了无措。
他的童年虽然过得艰苦，但却很幸福美满。
养母跟陈嫣然，都很爱自己，没有让他受过委屈。
家里有好吃的，新衣服都是第一时间给他。
无论家里遇到什么苦难，她们都会保护好当时还小的自己。
只是后来随着他逐渐长大，还没等到他完成自己‘长大后会守护好她们’的誓言。
她们两个，却一一都离他而去。
...
陈景深低垂着眼，缓缓坐回到了诊台后的椅子上。
他沉默了好久。
诊室内。
两人几乎都像个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一个跪着，一个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景深终于缓缓开口问道。
“我养母收养我之后，去了扬城过得很艰苦，那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帮她？”
方明本就等着陈景深的问题，此刻听了，毫不犹豫地回道。
“那些年，姜家的反应很激烈，到处搜寻抓捕，我大哥跟大伯极为警惕，方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下。”
他说着，抬头看向陈景深，平静地开口道。
“我能力有限，没办法去帮任何人，我的妻女都还在方家生活着。”
闻言，陈景深看了方明一眼。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说在那种情况下要去帮方清怡的话，反倒是会害了她。
可方明却是用自私的理由来告诉自己。
陈景深很容易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方明是想把这些仇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这样一来，自己就不会去讨厌一个无辜的方雨晴。
毕竟按时间推算，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
方雨晴也才三岁左右，她能知道什么事？
看着极力想保护自己妻女的方明。
陈景深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他想到了苏元龙。
同样是作为父亲，方明现在跪在自己的面前，拉都拉不起来，只求自己能帮到他的女儿。
而苏元龙则是为了前途利益，不断的推着苏清婉站在危险的第一线。
想到这里。
陈景深也不由的拿苏清婉跟方雨晴来对比。
两人都是责任心强的人，做法也都类似的偏执，只认定自己的选择，劝不动。
比如方雨晴现在，要是能劝动她不去前线，方明就不会来找自己。
但她跟苏清婉不一样。
她有方明这个好父亲托底。
而苏清婉没有。
陈景深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平静。
“还有一个问题。”
“方医生既然要替方家赎罪，那怎么会不知道你们方家，还有我的事？”
“她如果知道，这两天跟我特意接近相处，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了在医院病房内，方雨晴让他做出的选择。
“是不是趁我失忆，让我点头，这样她就不用再去前线支援？”
他问的很轻，其实已然不再问题本身。
他与方雨晴相处虽然短。
但对方的做事严谨，但相处随和的性子，已然让他见到对方的善良。
陈景深相信方雨晴不会刻意耍这些小手段。
他这么问，也只是给方明机会。
一个说服自己的机会。
“雨晴并不知道具体的事。”
方明低声解释着。
“她只是自己猜测到，我们方家做了一些对不起姜家的事情。”
“她说她方家母亲生了她，方家养了她，该是她站出来的时候，也只有她能肩负起这份责任。”
“她选择去前线支援，一方面也是自己作为医者的期愿，一方面也是为了替方家赎罪。”
“这孩子，知道她洛姨的性子，算是将功补过，她去这一趟，对大家都好。”
他说着苦笑道。
“至于雨晴去找你，问你到底选不选她，也只是想了却自己的执念。”
“你愿意的话，便趁着两人接触不深，断的可以干净，你若不愿意她也知道结果，此生便没有遗憾。”
“景深，雨晴这孩子，是真的喜欢你。”
陈景深脸上一僵。
他也没想到，方雨晴原来是真的喜欢自己！
医院的那次，她是认真的！
陈景深顿感压力，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
“方院长，你先起来吧。”
方明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景深你这是同意了？”
陈景深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摇了摇头。
“我不是答应你。”
“只是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怨你，但是看在我养母的份上，我不恨你，也谈不上原不原谅。”
“你真正要道歉的是我的父母，是你的师妹，你的生死兄弟。”
闻言，方明刚升起的一抹希望，顿时熄灭。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好，我知道了。”
方明缓缓道。
“师妹跟玉衡要怎么样处置我，我都会在院里等着。”
“若是不介意，就让我们一家三口一同去往前线，去挽救前线的士兵，为姜家祈福，发挥余生残余的价值。”
他说完后，转身迈着步子离开。
他进来的时候，站的笔挺，走的时候却佝偻着腰。
陈景深看着方明的背影，眼眸闪动，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面对着这个名义上的大舅。
是养母曾经最信赖的大哥。
他曾不止一次听过方清怡在闲暇的时候，跟自己说过她的娘家人。
说到哥哥的时候，平日温柔却又极其坚韧的母亲眼底都软了下来。
嘴角都不自觉的弯起，脸上满是放松的神色，带着近乎本能的依赖跟安心。
陈景深依旧记得，他还小的时候回家那段路没路灯，他怕黑。
母亲便背着他，让他闭着眼睛。
当时还小的陈景深不由问她怎么她不会怕？
母亲说她以前也怕走夜路，但那会她的哥哥，也就是陈景深的大舅会守着她，不管多忙，他都会来接。
她说着，还朝着小时候的陈景深笑了笑。
【就像妈妈跟姐姐一样，有我们在，小深什么都不用怕！】
陈景深永远记得那一幕。
他追着问。
【那大舅呢？怎么没看过他？】
母亲沉默了一路，直到到家才轻声开口。
【到家了。】
语气与平时的轻快不同，带着一丝当时陈景深无法理解的复杂。
那时候的母亲，是不是想家了？
想她还是少女时候的那个家。
想自己的亲人，想那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保护着自己的哥哥。
......
前二十年。
陈景深能对任何人都说，自己不欠谁。
唯独对曾经的那个一家三口的另外两个人，做不到。
而母亲方清怡离世那一年，愧疚懊悔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陈景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为什么平时没再多一点关心她？
而此刻。
方明的背影，与印象中方清怡越发憔悴佝偻的背影逐渐相重合。
陈景深几乎看到了那张自己思念好久了身影。
...
哒..哒..
方明逐渐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没过几秒，他便走到了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正要打开的时候。
在他的身后，陈景深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可以帮你去跟方雨晴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