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的铃声响起。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淹没在黑压压的人潮里,整个人无精打采。
昨天在厂里当了一天孙子。
今天,还得去黑市当真孙子。
他爹许富贵的话,一句句,一个个字,跟钉子似的,全钉在他脑子里。
“得让他们把你当成一个能随时宰,还能长期宰的肥羊!”
一想到彪哥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那个能吞掉光线的死胡同。
许大茂的后脖颈子就嗖嗖地冒凉气,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可他眼前,又晃过何雨柱在食堂里那副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德行。
那股子,被踩在脚底下的屈辱和怨毒,瞬间就化作一团火,直冲他的天灵盖。
去!
必须去!
不把傻柱的根给刨出来,他许大茂这辈子都得活在人家的影子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心里的火压过恐惧。
许大茂一咬牙,连家都没回。
揣着那瓶用蓝布手绢包着的药酒,蹬上车,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还是那片熟悉的区域。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腐臭和湿土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人犯恶心。
许大茂把自行车,藏在一堵塌了半边的破墙后面。
学着电影里特务的样子,整了整衣领。
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猫着腰,在胡同口探头探脑。
天,已经黑透。
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的灯光,像鬼火。
几个黑影在胡同深处晃来晃去,不带一点声响。
许大茂的心“咚咚咚”地擂着鼓,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正琢磨着是再等等,还是干脆明天再来,一个瘦高个的身影从拐角处闪出来,靠在墙根下,“刺啦”一声,划着一根火柴点根烟。
火光一闪,映出那张猴子似的瘦脸。
是小六!
许大茂浑身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怕。
脸上堆起一副,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媚笑容。
哈着腰,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
“六哥!六哥!我的亲哥!哎哟,可算找着您了!”
小六正在吞云吐雾。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刚点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扭过头,眯着眼。
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是许大茂,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不耐烦变成狠厉。
“操!你小子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着?想吓死老子?”
小六一把将他推在墙上。
眼神跟刀子似的:“你还敢来?上次那块玉牌不过瘾,还想给哥几个送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砰”的一声。
许大茂的后背撞得生疼,骨头都快散架。
他却一点不敢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
“六哥,六哥您消消气!天大的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裹。
跟献上传家宝似的,双手高高举起,捧到小六面前。
“六哥,您瞧瞧!这是我爹,特意让我给您和彪哥送来赔罪的!孝敬您二位的!”
小六一愣,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又看看他手里那瓶土里土气的酒。
“赔罪?”
“对对对!”
许大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爹说了,都怪我!是我小子年轻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和彪哥这两位爷!”
“我爹还说,不打不相识,上次那是彪哥看得起我,才收我那点破烂玩意儿!那是给我脸上贴金啊!”
这番话说得,别说小六,许大茂自己听着都想给自己俩大嘴巴子。
小六听得眼角直抽抽,一把抢过酒瓶。
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药味。
他斜着眼打量许大茂:“你爹是不是脑子让门给挤了?儿子让人给拾掇了,不去找公安,还上赶着送礼赔罪?”
“六哥,瞧您这话说的!”
许大茂一拍大腿,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找公安?那不是把我爹的脸往地上扔吗!”
“我爹说了,能跟您和彪哥这样的英雄好汉搭上话,那是我许大茂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爹就盼着我能机灵点,以后跟着您们屁股后头,捡点漏下来的肉汤喝,将来好娶个媳妇儿,给我家传宗接代!”
小六盯着许大茂那张写满“我是蠢货,快来骗我”的脸,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他在这片混了这么久。
见过送钱的,见过送命的。
就是没见过这种被人抢了,还乐呵呵跑回来送礼,求着人家继续抢的。
这小子……
怕不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嘿。”
小六给气乐。
把那瓶酒揣进怀里,拍了拍许大茂的脸,力道不轻。
“你小子,还真他妈是个人才。”
他看许大茂的眼神,就像屠夫看一头自己走进屠宰场的肥猪。
“行,算你小子有孝心。跟我来吧,彪哥在里头。”
小六掐了烟,在前头带路。
许大茂立马跟个哈巴狗似的,弓着腰,在后头小步快跑,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两人七拐八绕,走进一条更黑更窄的巷子里。
尽头。
是一扇透着微弱光亮的破败木门。
许大茂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成了!
爹的计策,成功第一步!
推开木门,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股子烟草混合着汗臭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哗啦——”
小破桌子上,几张牌九被重重摔下。
“妈的,又输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骂骂咧咧,正是彪哥。
他满脸横肉,眼里的凶光能把人活剐了。
小六把那瓶酒“砰”地一声往桌上一放,桌上几人的目光转过来。
“彪哥,你瞧谁来了。”
彪哥抬起眼睛。
看到许大茂那张谄媚到扭曲的脸,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你小子跑来送死?”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子,瞬间扎进许大茂的心窝里。
他腿肚子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就真的跪下去。
“彪哥!彪哥!我的亲哥!”
许大茂弓着腰,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套词,哆哆嗦嗦又倒一遍。
说得比刚才在胡同口,还声情并茂。
说到动情处,就差当场挤出两滴鳄鱼泪,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爹说了,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尊真神!我爹还说,您就是这四九城里的爷!”
“我以后,就想当您身边的一条狗,您指哪儿我咬哪儿,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只求您老人家吃肉的时候,能从牙缝里赏我一口汤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