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者无不扼腕叹息,称其英烈可敬、际遇堪怜。
杨过与被救诸人日夜守在高志胜榻前,长跪不起。
“大师兄,别这样……”
“右臂没了,还有左臂!你根基还在,悟性未失,一定能重头再来!”
杨过望着眼前那个眼神空茫、形销骨立的大师兄,泪如雨下。
他记得初入终南山时,是高志胜亲手搀他跨过山门石阶;
是他手把手教自己扎马、调息、运剑;
是他力荐自己成为第四代弟子中唯一排在第二的“二师兄”。
他从未想过,那个永远笑着拍他肩膀、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大师兄,有一天会枯坐如石,再无一丝生气。
魔教!
杨过咬碎钢牙,仰天立誓:“我杨过在此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踏平魔教山门,叫这江湖,再不见一个魔教余孽!”
“算我一个!为大师兄,我与魔教不死不休!”
“还有我!”
“我也发誓!”
凡受过高志胜照拂者,皆指天为证,声声泣血。
半个多月转眼即逝。
高志胜一直沉默如石。
这天夜里,月色清冷。
他直直望着赵志敬,声音低哑却清晰:“师傅,杨过师弟……就让他接您大弟子的位子吧。我这副残躯,不配再占着这个名分了。”
赵志敬心头一松,喉头微动。
终于开口了。
他真怕这孩子哪天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从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杰,一夜之间跌成废人,换作旁人,早被压垮了脊梁。
“高志胜,为师不能应你。”
“杨过不会点头,其余师兄弟更不会答应。”
赵志敬说得斩钉截铁。
他比谁都清楚,高志胜在年轻一辈心里,是标杆,是主心骨,是压舱石。
“师傅,我想喝口酒。”
高志胜忽然说。
“好,我去取。”
赵志敬转身出了房门。
不多时便提来两坛陈年女儿红。
两人对坐,一碗接一碗,喝得沉静而滞重。
夜风卷过窗棂,万籁俱寂。
赵志敬回到自己居所,照例打坐调息。
忽地胸口一炸,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黑血喷溅在青砖地上,浓得发亮。
“酒里……有毒……”
他瞪着眼,手指抠进地缝,却再没力气撑起身子。
翌日清晨,赵志敬伏尸房中。
高志胜昏沉不醒,面色灰败。
全真教上下震怒。
七子齐聚,三代、四代弟子人人攥拳咬牙。
“好个魔教!阴狠至此,下作至极!”
王处一须发皆张,掌心拍裂了紫檀案几。
他最得意的徒弟赵志敬,被人毒杀;徒孙高志胜,本已废去武功,若非如此,那毒入经脉,必死无疑!
“魔教图的,就是断我全真教的根!”
丘处机眸光如刀,“葬礼之后,立刻动手——约齐少林、武当、峨眉诸派,联手铲除此祸!”
群情激愤,誓要血债血偿。
赵志敬下葬不过三日,高志胜才缓缓睁眼。
“大师兄醒了!”
消息传开,全真教竟似枯木逢春,人人脸上浮起久违的暖色。
“师傅呢?”
高志胜刚一开口,满屋笑意倏然冻结。
“大师兄……”杨过垂下头,声音发颤,“师傅他……仙去了。”
高志胜猛地呛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混账!谁准你这时候捅刀子?他还是病人!”
众人围住杨过一顿训斥。
三天后,高志胜再度醒来。
杨过守在床边,眼圈通红,嘴唇发白。
“大师兄,我……”
高志胜气息微弱,却字字分明:“往后我不在你身边,路,得你自己走。
你是四代首座弟子,肩上担子,比从前重十倍。
护好师弟,守住门风,别让全真教的名字蒙尘。”
杨过猛摇头:“不!您永远是大师兄!”
“听我说完。”
高志胜轻轻叹了口气。
“我身子什么样,自己清楚。命,快到头了。”
“我要离开全真教。从今往后,四代首座之位,就是你的。
不准推辞——这是大哥,最后托付你的事。”
他定定看着杨过,目光沉静,不容回避。
“好……好……我答应。”
杨过哽咽着,泪珠砸在手背上。
又养了七日,高志胜能拄杖缓行,便独自离山。
谁来相送,他都摆手拒绝。
他心里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他一步步走向终南山绝壁。
风猎猎撕扯衣角,崖下云海翻涌。
“打算跳下去?”
一道清冷女声,自背后响起。
“对,一跃而下,这辈子就彻底干净了。”
高志胜没回头。
小龙女与孙婆婆并肩立在三步之外。
孙婆婆望着他单薄背影,轻轻一叹。
高志胜的事,她早听说了,也一字不落地讲给了小龙女听——只盼她能点头,收下这个被全真教弃如敝履的少年。
“全真教,真值得你拿命去填?”
小龙女声音如霜雪坠地。
“你不懂。”
“男人活一世,什么该扛,什么该放,我心里有杆秤。”
“你主动退教,无非是把首座之位,硬塞给杨过。
可你若真死了,还有几个人记得你的好?”
她语锋如刃,毫不留情。
高志胜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二人。
“我要跳崖,二位……能否暂避?”
“跳?跳什么跳!”孙婆婆一步抢上前,牢牢扣住他手腕,“跟我家姑娘回古墓——你既已不是全真教弟子,拜入古墓派,天经地义!”
高志胜摇头:“我命将尽,何必连累古墓派?”
“姑娘有法子救你,但你要应她一个条件。”
孙婆婆话音未落,小龙女已淡淡开口:
“我收你为徒。此后余生,不得踏出古墓半步。”
高志胜静默片刻,摇头:“我不应。”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指尖已点中他后颈。
高志胜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孙婆婆长舒一口气,扶起他,转身踏入古墓幽深入口。
再睁眼时,高志胜躺在寒玉床上,唇齿间是清甜蜜香。
小龙女每日授他心法,导引内息,将体内残毒一寸寸逼出体外。
他始终不肯磕头拜师。
小龙女也不催。
光阴如梭。
一年悄然过去。
孙婆婆每次出谷,总带回江湖新讯——
杨过已执掌四代弟子事务,可宗卷册上,首席之名,仍赫然写着:高志胜。
江湖上早把高志胜当作了故人,全真教的碑林里,甚至悄悄刻上了他的名讳。
高志胜听着这些传闻,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别人家的旧事。
三年悄然滑过。
断了右臂的他,凭着玉女心经一纸残卷,在寒潭边、石壁前日夜苦修,硬是将一身筋骨重铸成江湖顶尖的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