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内,凝重的气氛随着初步战果的确认而略有缓和。
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辐射尘埃般无形的压抑。
亨利中校正对着电子海图,与几名参谋低声商讨着舰队后续的巡航路线和辐射监测方案。
李减迭则默默站在稍远些的显示屏前,双眼快速扫过不断刷新的各项数据,手指在个人终端上记录着关键信息。
小林一佐独自站在舷窗边,望着外面依旧被灰暗云层笼罩的海面,背影僵硬,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这时,指挥中心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作战服、神色严肃的士兵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亨利中校立正敬礼,然后凑到亨利耳边,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几句。
亨利中校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李减迭。
“李先生。” 亨利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你的国家已经派飞机来接你了,是你们最精锐的‘蓝剑’特战队员,他们现在就在上层飞行甲板待命。你现在可以离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减迭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稍稍缓和:“这段时间,感谢你和你所代表的力量提供的宝贵情报与专业建议。没有你们的协助,我们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定位并……处理掉这个威胁。虽然代价沉重,但至少,一个更可怕的未来被阻止了。”
李减迭闻言,关闭了个人终端屏幕,转过身,对亨利中校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无波:“职责所在,亨利中校。希望我们双方的合作,能为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类似‘异常’,积累有价值的经验。”
他的话语依旧严谨、克制,不带太多个人情绪。
说完,他的目光掠过舷窗边小林一佐那僵直的背影,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亨利中校和指挥中心内的其他人微微颔首示意。
便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指挥中心出口。
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
亨利中校的目光从小林一佐的背影上收回,转向了依旧站在舷窗边、仿佛对周围一切都已失去反应的前樱花国的小林一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脸上的公式化表情褪去,换上了一种更为复杂、混合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
同情。
“小林一佐。” 亨利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指挥中心内显得格外清晰。
小林一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布满血丝和深重疲惫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亨利,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亨利中校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关于你的国家,樱花国本土……我们刚刚接收到最新的、来自多方面的侦察和残留通信信号综合分析报告。”
他顿了顿,似乎想选择一个更委婉的说法,但最终还是以军人的直接说了出来:“除了少数几个在灾难初期就彻底封闭、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的偏远地下堡垒或特殊设施,可能存在理论上的极少数幸存者外……
樱花国四岛本土,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区域,已确认被高强度变异生物、异常能量场、或类似‘世界之树’的未知‘异常’彻底覆盖、占据。根据模型推算和零星信息交叉验证,你国约一亿两千万人口,在此次全球性的‘大崩溃’事件中,基本……已确认遭遇不幸。生还概率,低于万分之一,且大多处于失联、隔绝状态,生存环境极端恶劣,长期存续可能性……极低。”
指挥中心内,除了仪器的低鸣,落针可闻。
所有军官和技术人员,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或直视、或余光,都聚焦在了小林一佐身上。
那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静默。
小林一佐脸上的血色,在亨利的话语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终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随即,那灰白之下,又难以抑制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红白交替,显示着他内心剧烈到极点的震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怒吼。
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破碎的气音。
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血丝,但他毫无所觉。
一个民族,一个拥有上亿人口、曾经跻身世界强国之林的民族,在短短时间内,近乎被从物理和文化层面上抹去……
这种冲击,这种灭顶之灾般的绝望与空洞,没有亲身经历者,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其中之万一。
他不仅仅是失去了亲人、朋友、同僚,他失去的,是整个民族的载体,是文明的根系,是灵魂的故土。
从此,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漂泊无根的“遗民”。
亨利中校看着小林一佐那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面容和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芒,心中也掠过一丝沉重。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语气刻意放得平缓了一些:“鉴于这一……极端情况,以及小林一佐你在本次联合行动中提供的协助与表现,我国国会及相关部门经过紧急讨论,特批了一项紧急安置法案。你和所有目前在我方控制下、身份清晰、无威胁的樱花国籍幸存人员,将获得无条件政治庇护及永久居留权,并在通过必要审查后,可优先获得归化公民身份。我们将尽最大努力,为你们提供安置、医疗和心理支持。”
“这不是施舍,小林先生。” 亨利的语气带着一种军人式的、略显生硬的诚恳,“这是基于人道主义,以及对你和你的同胞在这场灾难中所承受苦难的……尊重。活下去,带着记忆活下去,或许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小林一佐依旧沉默着。
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空洞。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从亨利中校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舷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似乎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和下方那无边无际的、暗沉沉的太平洋海水。
家乡的方向,只剩下一片被死亡和辐射笼罩的虚无。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像,所有的生气、希望、乃至痛苦,都随着那个近乎灭族的消息,被抽离、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无言的死寂。
指挥中心内的其他人,也默默地移开了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只是动作更加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
上层飞行甲板。
海风凛冽,带着浓郁的咸腥味和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辐射尘埃气息。
“独立”号巨大的甲板在脚下微微起伏,远处,另外两艘航母及其护航舰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一架涂着深灰色哑光涂层、造型凌厉、明显经过特殊改装的重型运输直升机,旋翼缓缓旋转着,停靠在指定的起飞区。
直升机旁,四名全副武装、穿着与航母美军士兵截然不同风格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如鹰的士兵,呈警戒队形站立。
他们的装备精良,动作干练,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精悍气息,臂章上是一个简洁而锋利的蓝色短剑标志。
李减迭在两名美军士兵的陪同下走上甲板。
海风立刻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扫过那架直升机和旁边的特战队员。
看到李减迭走来,四名特战队员中,一名身材格外高大魁梧、像是队长的人迈步上前,抬手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而清晰:“李先生!蓝剑特种作战大队,第一中队队长,奉命接您回国!另一支原定在长崎附近接应的小队,因突发大规模异常生物潮,失去联系,现已确认失联。由我部执行此次接应任务,请指示!”
李减迭点了点头,目光在这位队长及其队员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了身份和状态。
“辛苦了,队长。情况我已了解。我们立即出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 队长侧身让开登机通道。
李减迭登上直升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
直升机内部经过改装,显得简洁而坚固,除了必要的乘员座位,还有一些固定在舱壁上的精密仪器和储物箱。
引擎的轰鸣声加大,旋翼开始加速,强大的气流吹得甲板上的固定物哗哗作响。
直升机缓缓离舰,拉高,然后一个灵活的转向,朝着西北方向。
祖国的方向飞去。
透过舷窗,李减迭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庞大的航母战斗群,以及更远处,海天交界处,那虽然距离已经很远、但依旧能看到的、笼罩在东京上空的、仿佛永恒不散的巨大放射性尘埃及灰暗云层。
那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国际都市,如今,只是一片被彻底净化的、象征着人类面对未知恐怖时最极端选择的焦土。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拿出那个经过特殊加密加固的卫星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编辑了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点击发送。
信息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语。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下去。
李减迭将卫星电话收起,靠向座椅后背,闭上了眼睛。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在耳边持续,载着他,向着那片同样饱经创伤、但依然挺立的故土飞去。
而他的思绪,或许已经飘向了更复杂的分析、更长远的规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