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缕符灰刚散进夜色,顾昭珩便觉得这定王府的风向变了。
不是气象上的变,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汗毛倒竖的压抑感。
更漏刚滴过三下,暗卫的首领便像只受了惊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书房的窗棱上。
“主子,不对劲。”
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少有的慌乱,“半个时辰前,户部尚书张大人在自家卧房突然惊厥,醒来后疯了似的往皇宫方向磕头,嘴里喊着‘定王饶命’。紧接着是礼部侍郎、大理寺少卿……据探子回报,共有十二位官员在这个时辰惊醒,梦魇的内容出奇一致——都在梦里被您砍了脑袋。”
顾昭珩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就是苏晚棠昏迷前那一记“开天眼”的代价?
这丫头睡得倒是沉,却把全京城的命盘搅成了一锅乱炖的八宝粥,顺带还给他扣了一口“意图谋反、梦中杀人”的黑锅。
“还有呢?”顾昭珩眼皮都没抬。
“钦天监那边炸了锅。”暗卫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监正连夜拟了折子,说是紫微垣异动,有‘妖女命格’冲撞帝星,那妖气……直指咱们王府。”
呵,妖女。
顾昭珩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随手拿起桌案上那支刚蘸了朱砂的狼毫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一个“杀”字。
“去问问钦天监监正,”他将笔扔进洗笔缸,墨汁溅起,染红了半池清水,“他是负责看星星的,还是负责替赵王养狗的?若是不想干了,本王府里的地牢还缺个看门的。”
“是。”暗卫领命,身影一闪即逝。
顾昭珩站起身,揉了揉眉心。
他并不担心钦天监那群老神棍,他担心的是躺在里屋那位“妖女”。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浓郁的艾草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娘子正跪在塌前,手里捏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位曾是太医院第一圣手、后来因不愿意给后宫妃嫔堕胎而隐退的怪医,此刻那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王爷,您来看。”
沈娘子声音发紧,示意顾昭珩靠近。
她屏住呼吸,将那枚银针缓缓刺入苏晚棠左手中指的指尖。
没有血珠冒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幽蓝色的星光,顺着针尖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极了夏夜草丛里的流萤。
顾昭珩瞳孔骤缩。
“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沈娘子收回银针,脸色惨白,“苏姑娘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打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瓷罐子,里面装的不是血肉,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命格之力。她这是强行把自己炼成了活的‘命格罗盘’。”
“后果。”顾昭珩言简意赅。
“若强行唤醒,她这副凡胎肉体承受不住,会直接爆体而亡;若放任不管……”沈娘子咽了口唾沫,“不出三日,这外溢的命格之力会彻底打乱京城的风水局,到时候别说官员做噩梦,恐怕连皇宫里的那位都要睡不安稳了。”
顾昭珩没说话。
他走到榻边,看着苏晚棠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平日里这张嘴毒得能把死人气活,现在安安静静地闭着,倒显得有几分乖巧,只是这乖巧的代价太大。
“你倒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
伸手入怀,掏出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牌。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据说背面刻着的是顾家先祖定下的“镇魂图”。
他掀开苏晚棠的锦被,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合身份,将那枚玉牌贴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滋——”
玉牌接触皮肤的瞬间,竟发出一声烙铁入水的轻响。
苏晚棠眉心那一簇暗红色的卦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亮起,随即又被玉牌上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强行压了下去。
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终于平息了几分。
顾昭珩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隔着微凉的玉牌,他能感受到她心脏极其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你娘欠下的债,我替你还。”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契约,“但你欠本王的命,得醒过来慢慢还。利息很贵,还得起吗?”
安置好苏晚棠,顾昭珩转身出了卧房。
门外的回廊下,另一名负责刑讯的暗卫早已等候多时,手里托着一个带血的托盘。
“主子,赵六的尸体剖了。”
暗卫掀开托盘上的白布,露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中间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蜡丸,“这东西藏在他的胃囊里,用猪油封着,若不是剖开来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昭珩捏起那颗蜡丸,指尖稍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狂草:“若事败,焚命簿引怨灵噬主,务必拉定王垫背。”
落款是一只衔着灵芝的独角兽印记。
赵王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脏。
“烧了?”暗卫问。
“烧了多可惜。”顾昭珩冷笑一声,将那羊皮纸凑到廊下的灯笼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暗卫一愣:“送给太子?”
“太子最近不是总觉得自己被脏东西缠身,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吗?”顾昭珩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说这是本王替他在高僧那求来的‘安神符灰’,有奇效。赵王送的大礼,咱们得懂礼数,转送给他侄子尝尝。”
混沌。
无边无际的混沌。
苏晚棠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四周全是嘈杂的噪音。
“苏晚棠,你就是个丧门星!”
“救我……晚棠,救救娘……”
“别信顾昭珩!他是皇家的刀,刀怎么会有心?”
无数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她的脑海。
她拼命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忽然,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根丝线。
那丝线透明而坚韧,一端连着她的右手手腕,另一端延伸进无尽的虚空。
她顺着丝线望去,视线尽头,竟是顾昭珩那略显萧索的背影。
而在顾昭珩的后颈处,赫然缠绕着另一根腥红色的粗绳!
那红绳一路蜿蜒,通向皇宫深处,最终连接在一双巨大、贪婪且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那是……大昭的气运国兽?
不,那东西浑身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分明是一头披着龙皮的饕餮!
它正通过顾昭珩,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想拿他当祭品?”
苏晚棠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怒吼,那是护犊子的本能,也是对这操蛋命运的最后反抗。
“这男人虽然面瘫、嘴毒、心眼多,但他现在的债主是我!谁准你们动我的欠债人了!”
她在虚空中猛地攥紧拳头,掌心并不存在的铜钱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给我断!”
“崩!”
那根连接着顾昭珩与皇宫怪物的红绳,应声而断。
现实中。
躺在榻上的苏晚棠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那长长的睫毛却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一滴殷红如血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洇湿了枕畔的鸳鸯绣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