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袁凡说对他的人感兴趣,那干巴汉子脸色一变,右手往腰间摸去,脚下却是肌肉绷紧,摆出了跑路的架子。
等看到袁凡掏出一封银元,他的脸色又变了回来,摸刀的手飞快地摸向银元。
“朋友……”
他的手不可谓不快,却还是摸了个空。
抬头一看,袁凡已经长身而起,那封银元正在他的掌心上下抛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汉子也不恼怒,干笑两声,一手抓起包袱皮,跟着袁凡往乱葬岗的山丘上走去。
等出了市场,周遭没人,那汉子停住不动,目光闪烁,“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有什么关照?”
“老合,你是腿子还是放风?”袁凡没搭理他的话,反问道。
这人一看就是土夫子,盗墓团伙中,各有分工,负责看风水看物件儿的叫掌眼,负责提供钱财家伙的叫支锅,负责挖洞下洞搞搬运的叫腿子,负责观风放哨的叫放风。
眼前这位的穿着打扮,肯定不能是掌眼和支锅。
听袁凡一嘴的春点,那人眼神稍有松弛,“腿子。”
果然是打洞的土耗子,袁凡呵呵一笑,“明儿帮我掏俩洞,一百块,干不干?”
他手中的银元一上一下,“干的话,这封银元就是你的,算是定金,明儿掏完洞,再给你一封!”
袁凡话音未落,那人就接口道,“干!傻子才不干!”
“咻!”
袁凡手中的银元朝他飞过来,他眼疾手快,伸手接住。
他扯开封纸,从中间取出一枚,用力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听了听,喜形于色,“东家,明儿去哪儿掏?”
“明儿上午,你带着家伙事,去杨柳青石家大院附近等我就行。”袁凡抬头看看天色,已然大亮,便抬腿往东边去。
张伯驹是往那头去了。
“东家,您就不担心我……”那土夫子将银元收好,却发现袁凡已经走了。
他有些愣神,这可是五十块,说给就给了,他明儿要是不去呢?
远远的,袁凡转身笑了笑,“你会去的!”
拿了他这五十块银元,还敢放他鸽子,那除非这位以后再不来这鬼市了。
再说,不这样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跟盗墓贼签合同?
左右不过是五十块罢了,多大的事儿。
等找到张伯驹,袁凡有些傻眼。
这位爷手里拎着一铜壶,味道骚腥浓郁,香飘十里,居然是个夜壶。
“我说,伯驹兄,这玩意儿就是您的“金风未动蝉先觉”?”
袁凡赶紧捏着鼻子后退几步,离他远点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太危险了。
张伯驹哭丧着脸,拎着夜壶瑟瑟发抖,他哪遭过这罪?
他都不敢跟袁凡说话,说话都怕上呼吸道感染,只敢拼命点头。
我去!
袁凡倒吸了一口百年陈的尿臊气,这玩意儿,果然有点邪性啊。
“您走两步,将这夜壶搁那树下,我来瞧瞧。”袁凡四下里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柳树。
张伯驹噔噔噔噔跑了过去,扔下夜壶,跟躲瘟疫一般远远跑开,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恨不得用斧子剁了,扔这南运河里。
袁凡走了过去,从树上折了一根柳枝,摆开击剑的姿势,远远地拨动着夜壶。
“伯驹兄,您别跑那么远……咦,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名堂……”
袁凡用柳枝挑动夜壶,他现在手上的力道极其精微,一上手便知道不对了。
以铜制夜壶,并不稀奇,但大多轻薄,一把铜夜壶,也就是半斤八两,几乎就没见过一两斤的。
而他手里挑动的这把夜壶,死沉死沉的,怕是有四五斤!
“哦,还真有说道?”
张伯驹又噔噔噔噔跑了过来,瞪大眼睛瞧着夜壶,“我就说我的宝蝉不能骗我……咦?”
他的眼睛突然一眯,大叫一声,“了凡,别转了,打住!”
一线阳光从南运河的东边跳了出来,掠过粼粼波光,越过青青草地,斜斜地照进了夜壶内壁。
袁凡的柳枝正在转动,却被张伯驹叫住了。
“卧槽,卧槽!”
张伯驹这一嗓子,袁凡也发现了,夜壶内壁有字儿!
袁凡手上一个巧劲儿,夜壶凌空飞起,这会儿也顾不得臭不臭了,他顺手一抄,夜壶落到手上,也不回头,轻喝一声,“别吱声儿,走!”
“好咧!”
看一向云淡风轻的袁凡都是这般郑重其事,张伯驹紧握着拳头,对着新嫩的朝阳狠狠挥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衔枚急走,也不说话,拎着个夜壶,一路狂飙,从土路到官道,从官道到街道。
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哥儿俩便飙到了西北角,狂野之极。
张伯驹已经干不动了,口里跟滑碟似的,“了……了凡……别……别跑跑跑……”
袁凡刹车转身,呵呵笑道,“伯驹兄,您这身子骨不行啊,您这年纪轻轻的,不要沉溺于第二种快活……”
张伯驹躬着身子,两只手扶着膝盖,张着大嘴,白茫茫的气儿狂喘,肚子里跟埋了个锅炉似的。
听袁凡拿他开涮,他除了翻白眼,实在是无力回击了。
“夜……香!”
车声辚辚,一声悠扬的吆喝,从拐角传来。
见张伯驹尤自懵懵懂懂地,在马路中央大喘气儿,袁凡亡魂大冒,一个箭步上去,拽着他躲到一边儿。
“了……凡,你……”
张伯驹还在喘气儿,一辆大车拐了过来,在前边停下,诡异的复合臭味儿顺着晨风过来,立马将他的嘴封住。
“夜香!”
一声悠长的吆喝,随着车声传开。
小院的院墙中听到吆喝,有人咳嗽两声,“吱呀”院门打开,拎出来一个马桶。
袁凡赶紧蹲下来,捂住口鼻,张伯驹也是机灵人,见袁凡这般紧张,也跟着蹲下照办。
大车的盖儿揭开,马桶往上一搁,再一倾斜,“哗啦!”
嚯!
袁凡突然眉头一蹙,往拐角处深深看了两眼,又赶紧收了回来。
“夜香!”
辚辚车声往胡同深处而去,胡同也从沉睡之中醒来。
袁凡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伯驹脸色发白,听着远去的车声,声音有些发颤,“了凡,这就是粪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