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开抱肩睡着了,似是在这个积灰的角落等了阴沨许久,脑袋被门夹了也没有醒。
他也不是法力充沛的神,今晚二神都有点消耗过度。
阴沨有些愣神,他第一次认真端详月不开摘去墨镜的样子,除去平时招揽客人过分饱满的笑容,看骨相凌厉,看面相,眉眼线条透着股冷劲儿,端的是一派冷月寒霜、高山仰止……
看罢多时,阴沨不禁感慨:挺帅一神,可惜长了张胡侃大山的嘴。
他费力把月不开的上半身拖上床,解去军勾靴,再把一双长腿抬上床板,搬完之后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有床已经不错了,总比睡雪地枯草甸要好,阴沨索性躺上去挤挤,抬眼便是低矮的天花板上不均匀的漆、开裂的缝隙、夏日蚊子的尸迹,以及一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泛黄的斑驳痕迹。
而隔间的墙壁和楼板单薄,他能同时听到上下前后十余间房间里的声响,一言难尽的吵杂。
阴沨开始怀念鬼董茶屋干净的木制天花,以及月不开加设的隔音障。
某一瞬间,阴沨能在污渍斑斑的房顶上看到芸芸众生——城郊旅馆、开封市、河南省、整个华北平原,乃至大半个中国。
没有谁知道他们中间藏着二位真神,但所有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与那些渊源古老、未知而玄妙的东西有所关联。
他们脚下这边土地孕育出的神话如漫天的星辰明灭,每一个人都是神迹之子,用骨血传唱中华的蒙昧初开、中华的昌盛繁荣……
阴沨任由思绪飘远,期望小睡片刻,将思维放空放远的自我催眠方式远比数羊管用。
正当他在睡眠的沼泽中越陷越深,半张脸贴了上来——
月不开蜷缩着翻身,半个脑袋拱在阴沨颈窝里。
不等阴沨推醒他,他一手一脚像澳洲考拉抱树一般将阴沨铐在原位。
阴沨有意把他掀下床去,像掀半扇猪肉一样。
他在月不开前胸腰侧比划了一下,总感觉无论从什么角度掀月不开,两个人都会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势接触。
阴沨无从下手。
没有开玩笑的成分,没有刻意的距离,阴沨被抱住了,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沉,热……
好烫……
月不开的额头烙在他皮肤上似的,阴沨有些喘不上气。
地府肃英宫是冷的,十万鬼使神差是冷的,阴六六也是冷的。
阴沨他自己浸淫幽冥千年,沾不到一点阳间气,四肢百骸早已冷透,心里说成千里冰封也不为过。
而此刻,他胸口上贴上一层久违的热意,从单薄的胸口一路暖到足尖。
阴沨以为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被迫退休之后在人间游荡,直到往昔随风、神形消散,只身走向永夜。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标准结局,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偏离了为自己预设的轨道,被一双手牵住,拉拉扯扯走向一片未知的领域。
阴沨看不透未来到底会如何,但他能确定那里一定比永夜要好一点。
因为,他遇上了月不开。
“都怪你啊……”
阴沨的手悬在月不开头顶,迟疑地揉了一下。
他发丝软,偏长,手感极好,阴沨没忍住又揉了一把。
月不开脑后扎起的小辫子散乱,绑头发的发圈稀松,阴沨顺手将那半松的发圈取下来,捏起在手中打量。
只是地摊上五块钱一大把的那种猴皮筋,常见于市场买菜大妈的灰白离子烫大卷发绑成的发髻里。
阴沨不禁笑了,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