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下马,亲手扶起孙暠:“堂兄何必多礼。我此来是为犒赏丹阳将士,堂兄分赏士卒,我闻之甚慰,特再添酒肉,与将士同饮。”
孙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主公厚爱,末将代全军谢恩。”
两人并肩走入亭中,看似亲密无间,但跟随的将领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
亭内已备好酒席。
孙权居主位,孙暠陪坐下首,丹阳军中层以上将领列坐两侧。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但每个人都绷着神经。
“堂兄,我昨夜翻看兄长留下的文书,发现一件旧事,三年前你母亲病重时,兄长曾派人送去辽东老参,可有此事?”
孙暠握杯的手微微一颤:“确有此事。伯符兄长厚恩,末将没齿难忘。”
“那便好。”孙权举杯,“兄长生前常说,孙家子弟,当同心同德。这杯酒,我敬堂兄,愿你我永为兄弟,共保江东。”
话说得漂亮,满座将领纷纷举杯。
孙暠也只能举杯饮尽。
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扫过席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此刻看着孙权的眼神,竟有了几分敬意。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只用几句话、一杯酒,就在他军中埋下了第一根楔子。
宴至半酣,孙权起身如厕。
周泰要跟,被他挥手止住。
走出亭外,雨后山野空气清冽。
孙权走到溪边,捧水洗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几分。
“主公好手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权没有回头,继续洗脸:“堂兄指什么?”
孙暠走到他身侧,望着潺潺溪水:“黄金分赏,是收买人心;亲临丹阳,是示之以诚;席间提起我母亲,是动之以情。三管齐下,我的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话说得直白,反而让孙权有些意外。
他直起身,看向孙暠:“那堂兄打算如何应对?”
孙暠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仲谋,你知道我最佩服伯符兄长什么吗?”
“愿闻其详。”
“他杀人,但从不骗人。”孙暠道,“他要杀你,会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杀你。可你……”他转头直视孙权,“你让我部下觉得你是明主,让我母亲在天之灵觉得你重情,让满座将领觉得你仁厚,但你心里,已经给我判了死刑,对不对?”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孙权没有否认。
“堂兄,你若真无反心,此刻就该交出兵权,回吴县做你的富家翁。我保你一世富贵。”
“然后呢?”孙暠冷笑,“像条狗一样被你圈养,等着哪天你想起我,一杯毒酒了事?”
“那你要我如何?”孙权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让你继续拥兵丹阳,等我与曹操、刘表决战时,在我背后插一刀?”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剑相击。
最后,孙暠先移开视线:“我不会降。”
“那便战。”孙权转身要走。
“仲谋。”孙暠叫住他,“你今日敢孤身来此,是真不怕我杀你?”
孙权停下脚步,侧过头:“你敢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孙暠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敢吗?敢在这十里亭,众目睽睽之下,袭杀新任江东之主?
杀了之后呢?周瑜的水军、程普的步卒、张昭的文官集团,还有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丹阳士族,他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敢。
所以当孙权翻身上马,率众离开时,孙暠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将军。”副将上前,低声问道,“就这么放他走?”
孙暠望着远去的烟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准备起兵。”
“现在?”
“现在。”孙暠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再等下去,军心就真要散了。”
……
孙权回程路上,一言不发。
周泰策马跟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吴县城墙在望,他才忍不住开口:“主公,孙暠他……”
“他要反了。”孙权平静地道,“就在这三五日内。”
“那我们……”
“按原计划。”孙权勒住马,望向丹阳方向,“传令周瑜,可以动手了。”
是夜,吴县戒严。
孙权坐在议事堂,手里握着一枚虎符。
这是孙策留下的,能调动江东所有兵马。
铜质冰凉,棱角硌手。
子时,第一份军报送到:孙暠尽起丹阳兵马,号称两万,向吴县进发。
丑时,第二份军报:程普所部三千,已按计划“溃退”,诱孙暠深入。
寅时,第三份军报:周瑜水军封锁长江丹阳段,断孙暠退路。
天将破晓时,孙权起身,披甲。
“主公,”张昭匆匆赶来,老脸上满是焦虑,“您真要亲征?战场凶险,不如让周瑜、程普二位将军平叛即可。”
“张公,”孙权系紧甲胄束带,“孙暠反的是我,也该由我去平。”
“可是战场凶险!”
“没有可是。”孙权佩上剑,走向门外,“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做。”
城外十里,两军对垒。
孙暠的丹阳军列阵严整,确实精锐。
而孙权这边,只有临时集结的三千兵马,多是吴县守军,士气不算高昂。
两军阵前,孙暠单骑出列。
“仲谋!”他高喊,“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若退位,我保你性命,奉你母亲为太夫人,荣养终身。否则,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孙权也策马出阵。
他骑术不算精湛,马匹走得有些慢,但脊背挺得笔直。
两马相距三十步时,孙权停下。
“堂兄,我也最后问你一次,你若下马受降,我免你死罪,流放交州。否则,孙氏家谱,今日除名。”
话说得决绝,连孙暠都愣了一下。
随即,孙暠大笑:“好!好一个孙仲谋!那就让刀剑说话吧!”
他拔刀向前一指。
丹阳军开始推进,步伐整齐,地面微微震动。
孙权这边,军阵出现一丝骚动。
新兵们握矛的手在发抖。
就在此时,孙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拔出腰间那柄剑,策马向前,不是冲向敌军,而是沿着己方军阵前沿奔驰。
“江东儿郎!”他高喊,声音因用力而嘶哑,“我孙仲谋今日与你们同生共死!若胜,功勋同享!若败,黄泉同行!”
他举起那柄无锋的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铜色。
“此剑,乃我父遗物!它未曾开锋,因为我父亲说,孙家的剑,不指向自家兄弟!”
他猛然勒马,剑尖直指对面军阵:“但今日,孙暠背祖叛宗,已非我孙家之人!凡我江东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随我杀敌!”
吼声落下时,身后军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气势。
三千对两万,原本悬殊的兵力对比,在这一刻仿佛倒转了。
孙权一马当先,冲向敌阵。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在他身后,周瑜率领的三千水军精锐,正从侧翼的山林中杀出。
程普的“溃军”也返身杀回。
更远处,吴县城门洞开,张昭率城中青壮,擂鼓助威。
这是孙权的第一战。
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当他的马撞入敌阵,那柄未开锋的剑砸在一个丹阳士兵的头盔上,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时,孙权忽然想起兄长临终的话:“怕就装成不怕。”
他现在很怕。
怕得手在抖,怕得心要跳出胸腔。
但他还在向前冲,还在挥舞那柄杀不了人的剑。
因为他是主公,因为他身后有三千双眼睛在看着,因为他肩上扛着整个江东。
混战中,他看见孙暠。
两人隔着乱军对视。
孙暠眼中是疯狂的决绝,孙权眼中是冰冷的清明。
然后周瑜杀到了。
白袍银甲如一道闪电切入战阵,直取孙暠。
两人刀剑相交,火花飞溅。
孙权想冲过去,却被亲卫死死护住。
“主公!危险!”
他只能看着。
看着周瑜与孙暠厮杀,丹阳军开始溃散,太阳升高,阳光照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上。
最后,他看见孙暠落马,周瑜的剑抵在孙暠咽喉。
孙暠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忽然大笑,笑到咳出血来。
孙权推开亲卫,走了过去。
他走到孙暠身边,蹲下。
“堂兄。”
孙暠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道:“仲谋,你赢了。”
孙权沉默。
“但我不会降。”孙暠道,“孙家男儿,可以战死,不能跪生。”
孙权点头:“我明白。”
他从周瑜手中接过剑,这次是一柄开了锋的剑。
剑很重。
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孙暠闭上眼睛。
剑落下。
血溅出来,染红了孙权的战袍,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厮杀声、呐喊声、金铁交击声,都在这一刻远去。
孙权站在那里,看着堂兄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凝固成一个扭曲的表情。
他赢了。
用三千对两万,用计谋对蛮勇,用人心对刀兵。
但他忽然很想吐。
强忍着翻涌的胃液,他直起身,转身面向战场。
还活着的丹阳军士卒跪了一地,吴县军将士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有狂热。
孙权举起染血的剑。
“丹阳军将士!”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主犯已诛,胁从不问!愿降者,仍为江东士卒!愿归乡者,发钱遣返!”
话音落下,死寂片刻。
然后,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响起。
“主公万岁!”
“主公万岁!”
孙权听着这呼声,脸上没有笑容。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周瑜策马过来,低声道:“主公,此战已定。丹阳……”
“交由你善后。”孙权打断他,“该杀的杀,该赏的赏。”
他又道:“孙暠的尸身以将军礼葬之。他终究姓孙。”
周瑜抱拳:“诺。”
孙权不再说话,策马向吴县方向走去。
周泰率亲卫跟上,但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们看见,主公的背影在马上微微佝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
行至无人处,孙权终于勒住马,翻身下地,扶着树干呕吐起来。
吐到只剩酸水,吐到浑身发抖。
一双布靴出现在眼前。
孙权抬头,看见一个陌生文士站在面前,三十来岁,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条干净布巾。
“杀人容易,”文士递上布巾,声音平静,“安人心难。”
孙权接过布巾,擦了擦嘴,哑声问道:“你是何人?”
“鲁肃,字子敬。”文士躬身行礼,“周瑜将军幕宾,特来为主公效命。”
孙权看着他,然后道:“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鲁肃直起身,重复:“杀人容易,安人心难。”
孙权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他翻身上马,望向吴县城楼。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光芒洒在城墙上,长江上和这片刚刚染血的土地上。
“是啊,”他轻声道,“难。所以才要做。”
他催马向前,再不回头。
身后,鲁肃望着那个年轻的染血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