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宝剑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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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相距不过五尺,孙权甚至能看清孙暠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堂兄有心了。”孙权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只是吴县防务,自有周瑜、程普等诸位将军负责,不劳堂兄费心。”

  孙暠眼中厉光一闪:“仲谋此言差矣。非常时期,多一份力总是好的。”

  “堂兄。”孙权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说,不必了。”

  孙暠脸上的假笑慢慢收敛。

  他盯着孙权,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堂弟。

  他忽然一笑,退后一步,拱手:“既然如此,末将遵命。”

  他退回角落,站姿却依旧倨傲。

  孙权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主位。

  转身的刹那,他袖中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都退下吧。”他道,“明日卯时,莫要迟到。”

  众人陆续起身,躬身退出。

  孙权坐在虎皮椅上,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厅堂空了下来。

  孙权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高高的房梁。

  梁上绘着朱雀玄武的彩画,在烛光中明灭不定。

  “主公。”

  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孙权转头,看见周瑜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三步之外。

  “公瑾将军。”孙权坐直身体,“还有事?”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孙权面前,单膝跪下,这是臣子见主公的礼。

  刚才在众人面前,他行的只是寻常揖礼。

  “瑜,愿为主公效死。”周瑜低头,声音沉静如铁。

  孙权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十四岁的他躲在廊下偷看兄长与周瑜练剑。

  那时周瑜二十出头,青衫磊落,一剑刺出,雨水逆飞。

  兄长大笑:“公瑾,我这弟弟总偷看你,莫不是想拜你为师?”

  周瑜收剑回身,看向廊下的少年,微微一笑:“仲谋有天资,只是心太软。”

  心太软。

  孙权闭了闭眼。

  “公瑾请起。”他伸手虚扶,“兄长临终托付,说外事不决可问公瑾。今后江东就仰仗将军了。”

  周瑜起身,目光与孙权平视。

  那双眼睛里多了些更复杂的东西。

  “主公,”周瑜忽然道,“孙暠不可留。”

  孙权瞳孔微缩。

  “他今日敢当众试探,明日就敢拥兵自重。丹阳兵精粮足,若与山越勾结,或与刘表暗通,江东危矣。”

  “所以?”孙权问道。

  “所以,当断则断。”周瑜道,“趁他还在吴县,下手。”

  雨水猛地敲打窗棂,一阵急响。

  孙权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现在不能动他。”

  “为何?”周瑜急道。

  “因为他今日只是试探,并未真正作乱。”孙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帘模糊的夜色,“我若杀他,宗室人人自危,各地守将也会猜忌。江东初丧主帅,再起内乱,外敌必趁虚而入。”

  周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刚才在众人面前强撑镇定,此刻分析局势却条理清晰。

  “那主公的意思是?”周瑜不禁询问道。

  “放他回丹阳。”孙权转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光影,“但要让他知道,我会一直看着他。”

  周瑜懂了:“派监军?或是分其兵权?”

  “不。”孙权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绢上写下几行字,“升他为丹阳太守,表奏朝廷,赐爵关内侯。”

  笔锋转折间,竟有几分孙策的凌厉。

  周瑜看着那绢书,忽然明白了。

  明升暗控,太守之位看似尊荣,实则要离开军队,驻守郡治。

  再以朝廷名义封爵,既是恩宠,也是枷锁。

  若孙暠接受,兵权自然削弱;若他不受,就是抗命不遵,有了讨伐的理由。

  好一手绵里藏针。

  “主公此计甚妙。”周瑜缓缓道,“只是,孙暠未必看不出。”

  “他看得出。”孙权放下笔,吹干墨迹,“但他会接受。”

  “为何?”

  “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孙权抬眼,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兄长在世时,他不敢动;兄长刚逝,他仓促起事,胜算不足三成。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

  周瑜凝视着孙权,单膝跪地,这次是真心实意:“瑜,领命。”

  他接过绢书,起身退出。

  脚步声渐远,最后融入雨声中。

  孙权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绕过屏风。

  吴夫人果然还在那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一脸平静。

  “母亲。”孙权行礼。

  吴夫人抬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头发:“刚才做得很好。”

  “母亲都听见了?”

  “听见了,也看见了。”吴夫人走到案边,指尖拂过孙策常坐的那张椅子,“你兄长像你这么大时,只会拔剑杀人,不会以笔为刀。”

  孙权喉咙发紧:“母亲,我……”

  “怕吗?”吴夫人问道。

  孙权诚实地点头:“怕!”

  “那就记住现在的怕。”吴夫人看着他,目光温柔却有力,“永远记住,你今日的每一个决定,都牵着千万人的性命。怕,才能谨慎;谨慎,才能少犯错。”

  她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柄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吴夫人将剑递给孙权,“他临终前说,这剑不急着传给伯符,要等一个懂得‘收剑’的人。”

  孙权双手接过。

  剑很沉,鞘身冰凉。

  “拔出来看看。”吴夫人道。

  孙权握紧剑柄,缓缓抽出。

  出乎意料,剑身并无寒光,那是一柄未曾开锋的剑,铜质剑身上铭刻着细密的纹路,是江河与星辰的图案。

  “未开锋的剑?”孙权喃喃道。

  “杀人的剑,你兄长已经有很多了。”吴夫人道,“你需要的是另一把,一把能悬而不发,让人望而生畏的剑。”

  孙权收剑入鞘,深深一揖:“儿子谨记。”

  吴夫人点点头,望向窗外:“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孙权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院落,侍卫长周泰已在门口等候。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浑身湿透,显然已在雨中站了许久。

  “主公。”周泰抱拳,声音沙哑。

  “进来说。”孙权推门入室。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案、两架书简。

  孙权脱下孝服外袍,周泰立刻接过,挂在一旁。

  “城中情况如何?”孙权问道。

  “各部将军已回营寨,暂无异常。”周泰答道,“只是,南门守将来报,孙暠将军的三千兵马并未完全撤出,留了五百人在城外三里扎营。”

  孙权倒茶的手一顿。

  果不出所料,孙暠还是留了后手。

  “周瑜将军知道吗?”

  “已经报知。”周泰道,“公瑾将军调了本部一千水军,暗中控制了江面渡口。若孙暠有异动,可断其归路。”

  孙权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雨势渐小,但夜色更浓,远处的城墙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点灯火如鬼火般飘摇。

  “周泰。”

  “末将在。”

  “如果你是孙暠,现在会怎么想?”

  周泰愣了愣,思索片刻,谨慎答道:“末将,不敢揣测。”

  “无妨,说来听听。”

  周泰沉吟道:“孙暠将军此刻应是进退两难。进,恐实力不足,又失大义名分;退,又不甘心,毕竟主公新丧,少主年幼,是他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留五百兵马在城外,既是威慑,也是试探。”孙权接道,“看我敢不敢动他。”

  “主公明鉴。”

  孙权关上窗,转身看着周泰。

  这位兄长留下的亲卫统领,面相憨厚,实则心细如发,更难得的是忠诚,只忠诚于孙家,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周泰,我要你做一件事。”孙权道。

  “请主公示下。”

  “从今夜起,你不再是我的侍卫长。我要你去孙暠军中,做他的副将。”

  周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平复:“主公是要末将……”

  “监视,约束,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泰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只是,孙暠未必肯收。”

  “他会收的。”孙权扶起他,“因为我明日会在议事堂当众任命,夸你忠勇,说兄长生前最看重你,如今兄长去了,不忍你在吴县睹物思人,所以外放历练。他若拒绝,就是违逆新主,更显心虚。”

  周泰深深吸气:“末将明白了。”

  “去吧,现在就去准备。”孙权拍拍他的肩,“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周泰重重点头,退出门外。

  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孙权一人。

  他走到案边,展开一张江东舆图。

  烛光下,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清晰可见。

  孙策用朱笔在图上圈点过许多地方,那是他曾经征战或计划征伐之地。

  手指抚过那些朱红印记,孙权仿佛能看见兄长执笔时飞扬的神采。

  “兄长!”他低声自语,“你说得对,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我不如你。”

  他的手停在长江一线。

  这条大河横贯东西,既是天堑,也是命脉。

  守住长江,就能守住江东;失去长江,六郡八十一州都将倾覆。

  而此刻,江北有刘表,上游有黄祖,山中有山越,境内有孙暠这样的宗室,朝堂上有张昭这样的老臣,军中有周瑜这样的重将……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孙权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样躺下,睡到天荒地老。

  但他不能。

  他坐在案前,铺开竹简,开始写明日议事堂要宣布的政令。

  第一条:各郡县守将,无令不得擅离防区。

  第二条:免去江东各郡一年赋税,与民休息。

  第三条:设招贤馆,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皆可自荐。

  第四条……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住了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洒在庭院里积水上,碎成万千银鳞。

  孙权放下笔,走到院中。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仰头望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孙策带他登上吴县城墙,指着北方说:“仲谋,你看,江北那边有中原,有洛阳,有长安。那是天下英雄逐鹿之地。总有一天,我们孙家儿郎,也要去那里走一遭。”

  那时他问:“兄长,打天下难吗?”

  孙策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难!但正因为它难,才值得我们去争!”

  月光如水,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孙权缓缓握紧腰间的剑柄。

  “兄长,”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你且看着。你看我能不能扛起这江东。”

  他转身回屋,重新提笔,在竹简上写下第四条:“自即日起,军政文书,皆须经过批阅。凡调兵五十人以上,须持将军府虎符。”

  笔锋落下,力透简背。

  写完这一条,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破土而出。

  那是责任的重量,是权力的滋味。

  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更漏滴答,一声,一声,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卯时将至。

  新的一天,新的江东,新的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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