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却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别过头,胡乱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深吸几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脆弱又勉强。
“哎呀,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她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掩饰,但通红的眼圈和鼻尖出卖了她,“我就是……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矫情了!什么累不累的,本小姐精神好着呢!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忘掉,忘掉!”
她越是试图掩饰,路明非心里就越是疼得厉害。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将那个故作坚强的女孩轻轻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苏晓樯身体一僵,随即软化下来,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路明非感觉到颈间传来温热的湿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才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苏晓樯柔软的发顶,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对不起,晓樯。”
“是我太迟钝了,一直没发现……你也很辛苦。”
“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我们所有人的。你不需要,也永远不要强迫自己去做那个‘老妈子’。”
“累了,就告诉我。委屈了,就发脾气。吃醋了,就大声说出来。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做那个‘小天女’苏晓樯,不用勉强自己长大,不用勉强自己懂事。”
“至于伊莎贝尔,或者其他任何人……” 路明非顿了顿,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梢,“顺其自然就好。有我在,你不需要为我去算计这些。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高高兴兴的,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好吗?”
苏晓樯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埋得更深,肩膀的颤动渐渐平息。路明非温柔的话语和拥抱像暖流,短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和疲惫,让她贪恋这份难得的、卸下所有负担的温暖。但仅仅几秒钟后,那丝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的清醒和现实感,又顽强地冒了出来。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理智,甚至多了一丝罕见的锐利和质疑:
“明非,你……确定?”
路明非毫不犹豫,想用更坚定的承诺安抚她:“我当然……”
但苏晓樯打断了他,她微微抬起头,从他怀里退开一点距离,湿润的黑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刚才的脆弱和迷茫,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不是要你的承诺,” 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而是你……确定你能办得到吗?”
路明非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那句“我能”却卡在喉咙里,没能立刻说出来。苏晓樯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他那些安慰的话语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我……”
苏晓樯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字字敲在路明非心上:
“我说认真的,明非。”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还红着,但表情已经冷静下来,“这种事,你处理不了。我不是说你不想,或者不愿意,而是……你性格里,就不会处理这些类似……嗯,‘妯娌’间的纠纷。” 她用了一个有点奇怪但意外贴切的比喻,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你太温和,太……怕麻烦,总想着大家和和气气就好,不愿意面对冲突,不愿意做选择,更不愿意让别人难堪或者伤心。诺诺师姐的事,零的事,绘梨衣的事……哪一件不是你被推着走,或者我们逼着你,你才不得不面对的?让你主动去协调、去平衡这些关系?太难为你了,也太不现实了。”
路明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想说“我可以学”,想说“我会努力”,但苏晓樯说的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是的,他被动,他逃避,他希望所有人都好,却常常因为自己的犹豫,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在感情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处理上,他确实笨拙得可以。
“我……” 他再次语塞,只能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脸上浮现出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和无力。
苏晓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的温柔而升起的希望小火苗,又黯淡了一些。但她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眼神却有淡淡的疲惫。
“所以啊,”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抱着膝盖,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才想找伊莎贝尔啊。”
路明非心头一震,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似乎没完全抓住。
苏晓樯的声音继续飘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项不得不为之的任务:
“她喜欢你。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能看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一个喜欢你,却又理智、克制、有分寸、有背景、有能力,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而且看起来,似乎不那么‘麻烦’的女孩。她不像诺诺师姐那样骄傲又敏感,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家族;也不像零那样神秘又独立,有自己的目标和难以接近的领域;更不像绘梨衣那样,需要倾注太多的保护和照顾才能安稳。”
“她像是一块质地优良、棱角不那么锋利的玉石,可以很好地……嵌入现有的格局里,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和反弹。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成为很好的粘合剂,或者……一个稳定的、新的支点。至少,她能帮你分担一部分…也能让这个‘家’……更稳固一些,不那么容易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摇摇欲坠。”
苏晓樯说完,沉默了下来。她没再看路明非,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路明非则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苏晓樯那些看似胡闹、甚至有些“荒淫无道”的行为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算计,和如此沉重、如此……让人心疼的“深谋远虑”。
她是在用一种她自己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试图为他构建一个更安全、更稳定、更能让他安心前行的“后方”。
而这一切的出发点,竟然是因为她看透了他的无力,看透了他不擅长处理这些复杂的人际和情感纠葛,所以她才会想着,自己去替他“处理”,用一种近乎“物化”的方式,去“优化”他身边的人际关系结构。
荒谬吗?很荒谬。
让人心疼吗?心疼得路明非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那个平日里嚣张明艳、仿佛无所畏惧的女孩,此刻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累,背负着本不该由她背负的东西,却还在为他算计着未来。
路明非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酸醋的混合物里,又暖又涩,胀得发痛。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晓樯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苏晓樯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
路明非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珍重。
“晓樯,”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和坚定,“听我说。”
“首先,谢谢你。”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闪躲,“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谢谢你……这么辛苦。”
苏晓樯的睫毛颤了颤。
“但是,你错了。” 路明非继续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我不需要你去为我‘算计’这些。诺诺是诺诺,零是零,绘梨衣是绘梨衣,伊莎贝尔是伊莎贝尔……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感情和选择,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随意摆布。”
“我承认,我是不擅长处理这些复杂的关系,我很被动,很笨拙,常常把事情搞得更糟。这是我的问题,是我需要去学习、去面对、去成长的课题。但这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该用这种方式去‘弥补’的缺陷。”
“你才19岁,苏晓樯。” 路明非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心疼和责备,“你的世界应该是明媚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你应该去享受爱情,享受青春,享受属于你的一切美好。而不是像个未老先衰的谋士一样,在这里为我……做这些!”
“这个‘家’,如果它存在,那也应该是我们所有人,基于感情和自愿,一起慢慢经营、一起面对问题、一起学着相处,慢慢构建起来的。它可能会很乱,会有矛盾,会吵架,会冷战,但那是真实的,是活的。而不是靠你一个人在这里绞尽脑汁,去‘设计’一个看似稳固的架构!”
“至于伊莎贝尔……” 路明非顿了顿,语气放缓,“如果她对我有好感,那是她的事。如果未来有什么发展,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决定,顺其自然,真诚相待。而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合适,就去刻意接近,甚至……带有目的地去做这些。”
“那样对她不公平,对你不尊重,对我……也是一种侮辱。”
路明非捧着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所以,把你的‘引进计划’停掉,好吗?” 他低声恳求,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把那些不该你承担的担子放下来。累了,就靠着我。委屈了,就告诉我。吃醋了,就大声说出来。想当‘苏老大’,就去当。别再为了我去算计这些,也别再勉强自己长大了。”
“剩下的,交给我。我会学着去处理,去沟通,去面对。可能我会做得很糟糕,可能会搞砸,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但这是我必须自己走的路。而你,只需要做我的苏晓樯,就够了。行吗?”
苏晓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心疼、自责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温度。
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迷茫,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起来,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呜……路明非你混蛋!你知道我多累吗!你知道我多怕吗!我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我怕这个家哪天就散了!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我怕我留不住你!我怕……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他昂贵的衬衫上,拳头不轻不重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路明非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发泄,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背,低声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家不会散……你什么都不用做,留在我身边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