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8章省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
“这样吧,”高长河转过身,目光深邃,“你和永春同志(指代市长张永春,此刻正在省长办公室)汇报的情况,省里会统筹考虑。这件事,光在栾城市层面解决,格局小了,风险管控也不够。省里需要有一个更稳妥、更具权威性的安排。你们先回去,等候省委的通知。”
“是,高书记!”王道行知道,汇报的目的已经达到——将问题摆上省级层面,并且引起了省委书记的高度重视。
他起身告辞。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号办公楼,省长办公室。
代市长张永春的汇报,侧重点略有不同。他更多从“地方政府化解金融风险”、“避免国有资产重大流失”、“探索市场化手段处置不良资产”的角度,向省长赵永峰阐述了引入林东航和成立特殊目的公司的必要性。
赵永峰省长更关注经济层面的影响和可操作性,在听取汇报后,同样表示此事关系重大,栾城市独自承担压力过大,省里应予以支持和统筹。
两场分别进行的、最高级别的汇报,如同两颗精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省委、省政府最高决策层的心湖中,激起了必将扩散开去的涟漪。
当天下午,省委小会议室。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书记碰头会”,只有省委书记高长河、省长赵永峰、省委专职副书记杨国盛(朱世崇和另一位副书记国俊分别是岛城市和省城市的市委书记兼任一般不参加书记碰头会)三人参加。会议不记录,不形成正式纪要,但往往决定着最重要事项的基调和方向。
气氛比正式常委会要随意一些,但凝重感丝毫不减。三人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高长河首先简要通报了上午王道行和张永春分别汇报的情况,重点突出了大昌矿业美元债的严重性、潜在风险,以及栾城市“不得已而为之”的解决方案和林东航其人。
“六十个亿,眼睛都不眨一下?”副书记杨国盛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审慎,“这个林东航,底细摸清了吗?别是第二个……某些人。”他话里有话,暗指之前出问题的某些“白手套”商人。
“底细还在深入查,但从目前栾城反馈和他在油城、能源领域的表现看,应该不是那种捞一把就跑的。”高长河说道,“关键是,我们现在面临一个实际问题:栾城这个雷,要不要让他拆?怎么拆更稳妥?”
省长赵永峰接过话头,他的思路更偏重经济和实操:“让栾城市自己搞,我是不放心的。不是不信任王道行他们,而是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和资金量级,已经超出了地市一级的掌控能力。境外诉讼、资本运作、几十亿资金的来去,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更权威的平台,也需要更严格的监督。我的意见是,这件事,省里必须接过来,主导。”
“接过来,怎么接?”杨国盛问,“省里直接出钱?财政没这个预算,也不符合规矩。成立省级平台?以什么名义?编制、人员、职能怎么定?最重要的是,那个林东航,怎么安排?继续用他,就得给他一个名分;不用他,这六十亿的资金和专业能力,哪里找替代?”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用林东航,就必须解决他的“身份”问题,给他一个能在省级层面名正言顺行事的位置。否则,一个“编外人员”调动几十亿资金处理省级层面的债务危机,于法于理都不合,后患无穷。
高长河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构想:“我的想法是,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探索一下,在化解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处置重大风险资产方面,如何引入市场化的力量和专业人才,同时加强党的领导和监管。”
他具体阐述道:“在省国资委下面,成立一个独立的、专门负责此类特殊债务和资产处置的部门或中心,可以叫‘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之类的名字。给它省级事业单位的编制,但采用企业化管理、市场化运作的模式。它的核心任务,就是处置像大昌矿业美元债这样的、涉及省级关注或交办的重大风险点。”
“那林东航呢?”赵永峰问。
“由这个‘中心’正式聘任林东航为主任,给予相应的职级待遇,负责全面的业务运作。”高长河显然已经深思熟虑,“省委同时向该中心派驻党委、纪委书记,负责党的建设、干部管理、纪律监督和大方向的把握,确保党的领导落到实处,确保业务运作在阳光下进行。具体的债务重组谈判、资产处置、投资决策等市场化操作,由林东航这个主任负责,党委把关不干预具体经营,但涉及重大方向、重大资金调度、重大风险事项,必须经过党委研究。这样,既用其才,又控其险;既解决了他的身份问题,让他能代表省级平台去运作,又将他和他的资源纳入了省级监管体系。”
“这个办法好!”赵永峰首先表示赞同,“既解决了栾城的燃眉之急,又把可能的风险控制在省级可控范围内。林东航有了正式身份,做事名正言顺;省里掌握了平台和监管权,进退自如。而且,这可以作为我们省在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风险、创新国资监管方式上的一个改革尝试。”
杨国盛也缓缓点头:“我同意。在省国资委下面设这样一个机构,编制和隶属关系顺理成章。派驻党委书记,强化党的领导,这是原则,不能含糊。关键是这个党委书记的人选,必须政治过硬、原则性强、又懂一点经济和金融,能镇得住场子,也能和林东航形成既合作又制约的工作关系。”
三人就此基本达成一致。书记碰头会虽然没有形成决议,但已经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扫清了最高决策层面的主要障碍。接下来,就是走正式程序,将这个构想变成省委的决策。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正式召开。议题之一是审议《关于成立东山省国资委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及有关人事安排的请示》。
会议由省委书记高长河主持。他首先让省委办公厅主任宣读了请示内容,核心就是在省国资委下设正处级事业单位“省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采用新型管理模式,聘任林东航为主任(正处级),省委同时任命两位同志分别担任该中心党委书记和纪委书记。
随后,高长河简要介绍了背景情况,重点强调了大昌矿业美元债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以及引入林东航这位特殊人才、创新机制化解风险的考虑。他特别指出,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举措,是省委经过审慎研究后做出的决策,旨在盘活资源、化解风险、探索新路。
省长赵永峰从经济工作和防范化解风险的角度做了补充说明,强调了此举的必要性和试点意义。
副书记杨国盛则从党的领导和监督管理角度,阐述了派驻党委、纪委书记的重要性,并推荐了一位人选——原省审计厅省属企业审计局副局长周明远同志。纪委书记则是省纪委重大专项监督办公室的副主任,王海明同志。周明远原则性强,审计经验丰富,王海明同志为人正派又不失灵活,他们是担任这两个监督制衡角色的合适人选。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常委们都在消化这个不同寻常的提议。
一个毫无体制内经历的年轻商人,一步到位担任正处级事业单位主任?(其实不算一步到位,林东航本身已经是享受副处级待遇的精工石油的副总经理)这在我省历史上绝无仅有。
但同时,六十亿真金白银的投入,一个可能引爆的债务地雷,以及省委书记、省长、副书记三位巨头的明确表态,又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和背后的博弈。
组织部长首先发言,他从干部管理“破格”的角度,阐述了在重大风险攻坚任务中引进特殊人才的特殊政策依据,表示组织部支持省委的决策,并将配合做好相关人事手续的办理。
常务副省长高昆仑从财政金融安全角度表示支持,认为此举有利于快速化解局部风险,防止蔓延。
省纪委书记则表示,纪委将关注并加强对该中心的纪律监督,确保资金安全、干部廉洁。
其他常委也陆续表态,均表示同意省委的决策。没有人提出实质性反对意见。在三位主要领导已经达成一致、且事态确实紧急重大的情况下,常委会顺利通过了这项决议。
决议通过的那一刻,林东航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巨大能量和潜在变数,正式进入了东山省最高权力决策圈的视野。
他不再仅仅是栾城市需要小心应对的“财神爷”或“麻烦解决者”,而是成为了省委棋盘上的一枚重要的、但带着独特属性的棋子——一枚拥有自主行动能力和巨额资源的“特洛伊木马”,被允许进入体制内的重要堡垒,去执行一项艰巨的任务,同时,也被置于更严密的监视和规则约束之下。
会议结束后,相关任命文件和机构成立的通知迅速下发。省国资委连夜启动筹备工作。周明远和王海明分别接到谈话通知。而仍在栾城、正忙于与大洋彼岸的律师和那个神秘基金周旋的林东航,也几乎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一消息。
放下电话,林东航站在栾城国际大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望着北方省城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省级平台,正处级主任,派驻党委纪委书记……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最好的剧本在发展,甚至更快。
省里的大佬们需要一把锋利且“可控”的刀,去切割那些他们不便直接下手的脓疮和债务链条,而他自己,则需要这个“名分”,这个能让他从棋盘边缘走到中心、甚至有望成为棋手之一的“身份”。
从栾城到省城,从一家市属公司的负责人,到省直正处级单位的主任,这一步跨越,看似只是级别的提升,实则是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他正式获得了在省级层面参与游戏、调动资源、影响决策的“入场券”和“护身符”。
当然,也意味着他将置身于更复杂的权力格局、更严密的监督视线,以及更凶险的博弈之中。那位即将到来的党委书记周明远,纪委书记王海明两个人绝不会是摆设。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风暴眼的核心,虽然最危险,但也最能看清全局,最能借力打力。大昌矿业的美元债,只是开始。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深处。
游戏,升级了。
林东航拿起酒杯,对着窗外省城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接下来,该去省城,正式以“林主任”的身份,登台亮相了。
新的舞台,新的对手,新的规则,而他,已然准备就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