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6章死后危机
完成了这法律上必须的、也是最残忍的确认程序。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呼天抢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白布下的残骸,仿佛那已经是一件与他无关的、需要尽快处理掉的麻烦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椅子上,刚刚被女警用嗅盐刺激醒转、但依旧目光涣散、低声啜泣的妻子身上。
看着妻子那副崩溃的、毫无用处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厌恶,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
就是这个女人,惯出了邹光那种无法无天的性子!就是这个家,拖累了他的脚步!如果不是要维持这表面的家庭完整,如果不是这对母子总是惹是生非,他或许能走得更干脆,布局更从容!
现在,儿子死了,留下一个烂摊子,而这个女人,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但他把这一切情绪都死死压在了那张惯于摆出严肃、持重表情的面皮之下。他现在是“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董事长,他必须表现得悲痛,但又要克制;必须关心后事,但又要保持领导形象。
“宋局长,” 邹同河转向宋国涛,语气沉重,“后续的法医鉴定、事故调查,就拜托你们,依法依规,尽快给我一个详细的报告。至于我爱人……她情绪不稳定,我先送她回去休息。这边,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邹总节哀,我们一定尽全力。” 宋国涛连忙应道,亲自送他们出了法医中心。
坐进开往家的车里,车厢内一片死寂。
司机目不斜视,将前后隔板升了起来。邹妻缩在角落,依然在无声地流泪,肩膀抖动。
邹同河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邹光的死,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不是亲情的波澜,而是一圈圈冰冷的、关于利害得失的涟漪。这个儿子,活着没给他带来多少荣耀,死了却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必须立刻开始清理,从邹光生前的狐朋狗友,到那些可能经不起查的账目往来,从邹光名下的房产车辆,到一切可能指向他邹同河的联系……
还有那辆神秘的布加迪威龙。车主是谁?
邹同河没有回家。他将精神恍惚的妻子交给保姆和闻讯赶来的妻妹后,以“需要处理事故后续”为由,独自返回了京郊一套不常居住、但安保严格的公寓。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私密空间来思考。
傍晚,宋国涛亲自来了,脸色比在机场时更加凝重。两人在公寓的小书房里坐下,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台灯。
“邹总,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比较复杂。”宋国涛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些照片和报告摘要,但没有直接递给邹同河,似乎有些犹豫。
“说。”邹同河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眉心,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根据路面监控、‘云顶’酒吧内外监控,以及部分目击者的询问,大致还原了事发经过。”宋国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昨晚约十一点,邹光和黑龙江省一个商人的儿子刘某某,在‘云顶’酒吧喝酒,带了两个女伴。期间,与邻座一个陌生男青年发生口角,起因是对方言语调戏邹光的女伴。双方差点动手,被保安拦住。随后,对方提出用送花篮的方式‘比拼’,一个花篮二十万。邹光让刘某某出钱,双方从十个、二十个开始加码,直到邹光这边送到五十个,价值一千万时,对方……直接送了一百个,两千万。”
宋国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邹同河的脸色。邹同河依旧闭着眼,只是揉按眉心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刘某某承受不起,邹光觉得丢了面子,带着女伴提前离开酒吧。在停车场,刚才那个男青年开着一辆黑色布加迪威龙出现,再次用言语挑衅邹光,嘲笑他的车和车技,然后……驾车急速离开。邹光当时处于严重醉酒状态,不顾刘某某阻拦,带着那个女伴,驾驶他的红色法拉利F430追了上去。”
“之后,在从三里屯通往东四环方向的几条街道和支路上,监控拍到了这两辆车多次危险追逐、超速、闯红灯的镜头。布加迪威龙车速极快,驾驶技术娴熟,始终领先。最后,他们驶入了一条通向老旧厂区的断头路,尽头是一堵实心外墙。布加迪在路口急刹转向,驶入旁边小道消失。而邹光的法拉利,因为速度过快、驾驶人醉酒反应不及,未能成功转弯,以估计超过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正面撞上了一根立柱……”
宋国涛的声音越来越低,书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邹同河终于睁开了眼睛,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是翻涌的怒火和一丝越来越清晰的后怕。
“那个开布加迪的人,身份查清了吗?”邹同河问,声音冷得像冰碴。
“还没有。”宋国涛摇头,面色难看,“那辆车是套牌,真正的车牌属于南方一个贸易公司,该公司声称车辆早已报失。驾驶人的面部在监控中比较模糊,而且戴着棒球帽,难以辨认。‘云顶’那边的登记信息也是假的。目前看,像是个专门玩车的富家子,但……”
“但什么?”
“但时机太巧了。”宋国河压低声音,“邹光和他发生冲突,看似偶然,但对方步步紧逼,用钱砸脸,用车挑衅,最后引邹光飙车,进入那条断头路……那条路很偏,晚上几乎没有车,但路况和尽头有墙的情况,熟悉那片区域的人或者提前勘察过的人才会知道。而且,布加迪消失的那条小道,出口多,监控稀少,我们的人追过去时,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了。对方像是对路线和监控布局很熟悉。”
邹同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场针对邹光的、精心设计的“意外”!用最符合邹光性格的方式——争风吃醋、斗富炫技、飙车斗气——引他入彀,最终要了他的命!谁会这么做?邹光平时得罪的人不少,但有能力、有胆量布这样一个局,动用布加迪这种级别豪车,还能在事后干净利落消失的不多。
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用邹光的死,来打击自己?警告自己?还是说……邹光这个蠢货,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卷入了什么更危险的漩涡,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引来了杀身之祸?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邹光的死,不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而可能成为一个导火索,一个突破口。
“那个女伴的身份?”邹同河追问。
“一个艺校的舞蹈生,外地人,背景简单。尸检证实死亡原因是严重撞击,没有其他可疑伤痕。从她手机和社交账号看,和邹光认识不久,应该只是当晚的酒伴。”
“刘某某呢?”
“已经控制起来了,问过话,吓坏了,说的和监控基本对得上。他父亲那边我也敲打过了,知道利害关系,暂时不敢乱说。但一千万的花篮钱,还有邹光之前一些开销,都是刘家出的,账目上可能会留下痕迹。”
邹同河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钱,女人,车,酒吧,斗富,飙车,死亡……每一个词,都是舆情狂欢的爆点,都是政敌攻击的弹药,都是纪检监察部门可能顺藤摸瓜的线索。
邹光这个混账东西,临死前,还给他这个当老子的,拉响了如此重磅的一串炸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竞争对手、甚至更上面某些人,拿到这份事故报告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个正部级董事长的儿子,如此奢靡荒唐,最终死于非命,这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这更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足以让他邹同河多年经营的形象和地位,产生根本性的动摇。
尤其在当前这个多事之秋,朱世崇的事件未平,平城的旧账说不定哪天就被翻出来……邹光的死,就像在已经岌岌可危的堤坝上,又炸开了一个口子。
“老宋,”邹同河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命令的口吻没有变,“第一,那辆布加迪,继续查,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包括非官方的,我一定要知道是谁!第二,邹光的所有社会关系,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有过什么矛盾,全部筛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第三,‘云顶’酒吧,还有那个刘家,你亲自去‘安抚’,该封口的封口,该处理的账目处理好,不要留尾巴。第四,事故报告的公开部分,尽量往‘酒后危险驾驶、意外交通事故’方向引导,淡化追逐和冲突细节,尤其不要提花篮金额的具体数字。舆论方面,你协调一下宣传口,尽量降温。”
“是,我明白。”宋国涛一一记下。
“另外,”邹同河抬起眼,目光如刀,看着宋国涛,“我暂时不出国了。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上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或者动向。尤其是关于我的。”
宋国涛心头一凛,知道邹同河这是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连忙点头:“您放心,我有数。”
宋国涛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邹同河一人。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望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玻璃上,映出他阴沉而苍老了些许的面容。
儿子死了,他没多少心痛,只有无尽的麻烦和警惕。
妻子无能,只会哭泣。国外的私生子女是他最后的退路和慰藉,但现在,这条退路似乎也被邹光的死间接堵上了——他走不了了,至少暂时走不了了。他必须留在这里,面对邹光留下的烂摊子,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
邹光这个该死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邹同河在心里狠狠咒骂。但骂完之后,是更深的寒意。究竟是谁,用了这种方式,除掉了邹光?是警告?是报复?还是……仅仅是一场针对他邹同河更大风暴的前奏?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温哥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良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现在,不是联系的时候。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眼前的危机。
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给上面的“情况说明”和“请假处理家事”的申请。
措辞必须诚恳、悲痛、又保持领导干部的克制。
同时,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份名单,哪些关系需要立刻加固,哪些隐患需要马上清除,哪些人……可能会在风浪中反水,需要提前防备。
这个夜晚,对邹同河而言,注定无眠。
丧子之痛或许浅薄,但求生、保位、掩盖真相、应对暗处敌人的本能,却无比强烈。
邹光的尸体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渐渐僵硬,而他父亲的世界,却因这死亡,提前进入了严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