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国际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的露台,秋夜的凉风已带上凛冽的前兆,却吹不散林东航心头的暖意与释然。
姥爷的八十大寿宴圆满落幕,副市长亲临的荣光、家族团聚的温情、以及对未来重新燃起的期许,如同醇酒,余韵悠长。
回到奢华却略显空旷的客厅,巨型落地窗映出他挺拔的身影。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麦卡伦25年。冰块与水晶杯壁轻撞,发出清冽之音。
他需要这点独处的时光,梳理栾城后续的合作框架,思考小姨夫赴美康复的细节,也想想……那个在油城同样为事业拼搏的倩影。
然而,这份宁静尚未沉淀,便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林东航眼神骤然凝聚,放下酒杯,快步走入卧室,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晚晴。
“晚晴?” 他接通电话,声音沉稳,但那份独有的关切已自然流露。
“东航……” 电话那头传来沈晚晴熟悉的声音,但今夜,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清越与从容,裹挟着压抑的愤怒、难以言喻的委屈,以及一丝竭力控制却仍泄露出的疲惫与无助,“你那边……家里的事,都还好吗?姥爷的寿宴还顺利吗?” 即便心绪紊乱,她仍旧先关心着他。
“都还好,寿宴很圆满。” 林东航心中一暖,但不安的预感更甚,语气转为直接而温和,“告诉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听筒里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终于,她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那个消息说出口,每个字都像浸着冰水:“我……接到调令了。石油集团总公司刚下的紧急命令,调我去集团总公司宣传部,新闻宣传处副处长。要求……三天内到北京总部报到。”
“……”
即使以林东航的定力,也在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自脊椎窜起,直冲顶门!总公司宣传部?新闻宣传处副处长?听起来是“提拔”,从多种经营总公司宣传部的一个新人,到集团总部副处,看似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的晋升,是了不得的得到了重用。
但,这是沈晚晴!是他林东航的女人,把她调去集团总部宣传部。
这哪里是重用?这是彻头彻尾的羊入虎口!
更要命的是,要求三天内报到,这是连反应和斡旋的时间都不给,是赤裸裸的逼迫和羞辱!
“呵呵呵!邹同河!” 林东航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云层。他几乎瞬间锁定了目标。除了邹同河,谁能做得到如此的手段。
“文件是集团人事部下的,但……我爸爸托总部可靠的朋友打听,消息源指向邹总办公室。理由很‘充分’,‘加强集团宣传力量,需充实熟悉基层特别是生产一线情况的优秀干部’,‘沈晚晴同志在多种经营公司宣传岗位期间表现出色,综合能力突出’……” 沈晚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悲。
果然是邹同河!林东航眼中寒芒如实质。
自从邹家托人求亲被拒之后,一直没表现出来什么动静,现在竟然将毒手直接伸向了沈晚晴!而且手段如此阴损毒辣,直接针对沈晚晴的工作下手。
三天报到期限,更是嚣张至极,这是算准了沈晚晴难以反抗,吃定了她?
一股混杂着怒火、心疼与凛冽杀机的情绪在林东航胸中翻腾。动他林东航可以,商场政坛,各凭手段。但动他认定的女人,用如此下作的方式,这已触碰到他绝对的逆鳞!
“三天……他们倒是急不可耐。” 林东航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你爸爸妈妈那边什么态度?”
“他们知道了,很愤怒,但是……” 沈晚晴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人事命令已经正式下发,很难强行推翻,除非有更强大的外力介入,或者……我自己强烈抗拒。但那样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东航明白。在石油总公司这样庞大的国企体系内,公然对抗正式人事调动命令,后果极其严重。轻则记过影响前途,重则可能被无限期“挂起”,甚至以不服从组织安排为由解除合同。
更重要的是,一旦背上“不服从分配”、“无组织无纪律”的名声,在整个行业内的声誉就毁了。邹同河这一手,堪称毒辣,几乎是逼着沈晚晴就范,或者自毁长城。
“东航,我……我不想走。” 沈晚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那份强装的坚强在爱人面前出现了裂痕。
听着电话里传来女友哽咽,林东航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仿佛能看到沈晚晴此刻面对这份冰冷的调令,那份不甘、愤怒、委屈。
怒火在燃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要为她撑起一片天、扫平一切障碍的决心。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变得异常平稳,却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
“晚晴,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首先,记住,这不是你的错,是某些人肮脏的伎俩。其次,这个问题,我们来解决,一起解决。”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核心问题:“抛开所有外界因素,只问你的本心——你上班,是出于热爱这项工作,喜欢这项事业本身,还是‘石油集团总公司’这个庞大国企的金字招牌,以及在这个体系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晋升游戏?”
电话那头,沈晚晴的抽泣声停止了,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她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重新找回了清晰与坚定:“是前者。公司……曾经是我实现理想的平台。但现在,这个平台的一部分,正在试图扭曲我、埋葬我。至于那些人事倾轧、办公室政治,我从未喜欢过,现在更是深恶痛绝。”
“很好。” 林东航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而锐利的弧度,“既然这个平台不再能承载你的理想,反而要成为束缚你、甚至摧毁你的枷锁,那我们就打破它,离开它。”
沈晚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呼吸微微一窒。
“辞职。” 林东航清晰、冷静、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两个字。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辞职!
离开!
这个决定对沈晚晴而言,其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地震。
这意味着放弃从名校毕业就进入的、为之奋斗的“铁饭碗”;放弃已经获得的稳定的高收入、令人羡慕的福利保障、以及“巨型央企”这个招牌带来的行业地位和社会资源;意味着要彻底斩断与这个庞大体系的一切联系,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变数和风险的商业世界。
这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几乎是一种“背叛”过往所有积累的冒险。
“东航,我……” 沈晚晴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挣扎,“辞职之后呢?”
“之后?” 林东航的声音沉稳有力,开始为她,也为他们共同的未来,勾勒一幅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蓝图,“晚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真正快乐的时光,是夜深人静时,读一本小说,写几行随心的文字……那么,为什么不去做呢?当一个作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