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兵回京的第三天,朝堂上的气氛,比灵堂还冷。
武松坐在龙椅上,左臂吊着绷带,白得刺眼。
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睛亮得吓人,像刀锋,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看着下面站着的人,看着那些低着的头,看着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该来的,总会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张御史。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站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此刻,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像风中的枯草。
他站在大殿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
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刻在石头上。
“陛下,此次北伐,损兵折将,粮草殆尽。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殿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铜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在很远的地方笑。
武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张御史见他不说话,胆子大了些,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也高了几分。
“陛下,臣不是要怪罪陛下。臣只是想说,金兵狡诈,诡计多端,陛下性情刚烈,容易中计。”
“此次定州之败,便是明证。完颜泰假意投降,韩德明暗中下毒,陛下若是多留个心眼,何至于此?”
燕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站在武松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眼睛死死盯着张御史,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
吴用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马骏忍不住了。
他独臂抱拳,从队列里站出来,脸涨得通红,脸上那道蜈蚣似的伤疤像是要裂开。
“张御史,你这是什么话?陛下去打仗,是为了谁?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为了把金兵赶出去!”
“你在后方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资格说陛下?”
张御史的脸也红了,是气的。
“马将军,老夫没有资格?老夫在朝堂站了三十年,见过三个皇帝,打过两次仗,守过三次城!”
“老夫的资格,是用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气,是被当成贪生怕死之徒的委屈。
马骏还想再说什么。
武松抬手,止住了他。
殿中又安静了。
武松看着张御史,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正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御史,你说得对。”
张御史愣住了。
他没想到武松会这么说。
他以为武松会发怒,会拍桌子,会让人把他拖出去。
他准备好了,甚至准备好了去死。
可武松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说得对。”
武松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张御史面前。
他比张御史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张御史很久没有在帝王眼里见过了——真诚。
“朕是性情刚烈,容易中计。完颜泰假意投降,朕信了。韩德明暗中下毒,朕没有察觉。”
“定州之败,朕有责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字都刻在了他们心上。
张御史的嘴唇抖了,眼眶红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几十岁,鬓角却已经白了的皇帝。
武松转过身,看着殿中所有的大臣。
看着那些武将,看着那些文官,看着那些低着的头、躲闪的眼睛、发抖的肩膀。
“朕有责任,朕不推卸。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金兵占了定州,士气正盛。完颜泰和韩德明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快就会反攻。”
“朕需要你们,需要每一个人,替朕守住这座城,替朕看好这个家。”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
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曲的蚯蚓。
“朕的伤,一个月就能好。”
“一个月后,朕要北上,再战定州。”
“这一次,不破城,不回来。”
殿中一片寂静。
然后,张御史跪下了。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的大臣,武将,文官,都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可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响亮。
散朝后,武松回到御书房。
燕青跟着他,吴用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风吹得窗纸扑扑响,像在叹气。
吴用第一个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陛下,张御史的话,虽然刺耳,可有些道理。”
“完颜泰和韩德明,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狡猾,阴险,不择手段。陛下若是再用强攻的办法,只怕还会吃亏。”
武松没有说话。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燕青忍不住了。
“吴先生,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这么白死了?”
吴用摇了摇头。
“不是算了。是想办法。硬攻不行,就智取。强攻不行,就迂回。”
“金兵会演戏,咱们也会。金兵会下毒,咱们也会。金兵会假投降,咱们也会。”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冷冽,锐利,像冬天的刀锋。
武松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吴用,看着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你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吴用点了点头。
“完颜泰和韩德明,之所以能骗过陛下,是因为他们利用了陛下的信任。”
“陛下信了他们,他们才能在背后捅刀子。如今,陛下不信他们了,他们还能用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武松心上。
武松沉默了。
他想起完颜泰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说他的家人被金国皇帝抓走了,说他不得不守城。
想起韩德明弯着腰,替他牵马,替他引路,替他端茶倒水,脸上永远挂着卑微的笑。
他信了他们。
他们骗了他。
他的兄弟死了,他的兵没了,他的粮草烧了。
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他的手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朕不会再信任何人了。”
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吴用看着他,看了很久。
“陛下,不是不信任何人,是不该信那些不该信的人。”
“该信的人,还是要信的。”
他看向燕青,看向门外那些随时准备为武松去死的士兵。
“他们,陛下能信。臣,陛下能信。皇后,陛下能信。”
“至于其他人,信三分,留七分。随时准备翻脸。”
武松看着他,看着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街巷里的狗都不吠了。
整座汴京城,像是睡着了。
可武松知道,这座城没有睡。
那些士兵没有睡,那些百姓没有睡,那些在定州城外死去的兄弟,也没有睡。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北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无数未知的天。
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完颜泰,韩德明,你们等着。”
“朕会回来的。”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它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热度,在寒冷的夜风中,凝成了一团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