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阴恻恻的声音,像是墓地里刮过的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你的初恋。”
诛八界浑身肥肉一颤。
猪头面具下,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就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我……”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老子没有”,或者“关你屁事”。
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到大师兄的目光。
甚至,他还感觉到那道最让他心悸的,冰冷的目光。
杀生的。
诛八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粗声粗气地哼道:“聊什么聊,老子早就斩断尘缘了!哪来的初恋!”
他梗着脖子,像一头准备抵死不从的野猪。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让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烂到根的黑牙。
“哦?是吗?”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
“可它闻起来……很香啊。”
“什么?”诛八界一愣。
老人没理他,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远方的灰白地平线。
“执念,是这片坟场里唯一的活物。”
“你们身上,每一个都有味道。”
“那个石佛,是苦的,像一块风干了万年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指了指玄奘。
“那只猴子,是辣的,呛人,像一团永远不会灭的火,可惜被水泼过,烟太大。”他看向孙刑者。
孙刑者龇了龇牙。
“那个女娃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像个无底洞,最是无趣。”他瞥了一眼杀生。
杀生面无表情,仿佛他说的是别人。
“而你,”老人的目光回到云逍身上,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的,像是厨子打量稀有食材的好奇,“你很奇怪。”
“你的味道一直在变。”
“像一个装满了各种调料的瓶子,什么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云逍扯了扯嘴角:“过奖了,我比较博爱。”
老人摇了摇头,最终,他的手指还是落回到诛八界身上。
“但他的味道,最浓。”
“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求而不得’。”
“像一坛埋了万年的老酒,只等开封的那一刻。”
“对某些东西来说,这味道,比熟透了的蟠桃还要诱人。”
老人的话音刚落。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团灰雾凭空出现。
不,不是雾。
那是一团扭曲的光影,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由无数痛苦的哀嚎与无声的呐喊凝聚而成。
它在虚空中蠕动着,像一块巨大的,活着的鼻涕虫。
“这是什么玩意儿?”云逍皱眉。
他用【通感】尝了一下。
没有味道。
或者说,那是一种纯粹的“无”的味道,仿佛他的舌头舔在了一个空洞上,什么都感知不到,反而自己的感知正在被抽走。
“噬念魔魇。”老人沙哑地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以‘执念’为食,以‘遗忘’为毒。”
“它吃掉你的执念,然后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白痴,最后化作这坟场里的一捧灰。”
孙刑者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大师兄,这东西冲我们来的。”
更准确的说,是冲着诛八界去的。
那头名为“噬念魔魇”的怪物,无视了其他人,径直朝着诛八界蠕动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诛八界被它那虚无的“眼神”锁定,只觉得神魂都在发冷。
他想跑。
可杀生就在身后。
他若是跑了,岂不是在这女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哼!不过是头没长眼睛的野狗!”
猪八戒怒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猛地从身后抽出九齿钉耙,一身残存的妖力轰然爆发。
“吃老子一耙!”
他肥硕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高高跃起,手中的九齿钉耙划出一道乌光,朝着那团扭曲光影的“头部”狠狠砸下!
这一耙,他用了全力。
万年前,他这一耙能筑倒一座天河神宫。
可现在……
“铛!”
一声极其古怪的脆响。
不像是金属碰撞。
更像是……瓷器碎裂。
诛八界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那噬念魔魇根本没躲,任由钉耙砸在身上。
然而,钉耙仿佛砸进了棉花里,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反而是那怪物,张开一张由扭曲光影构成的“嘴”,一口咬在了钉耙的齿刃上。
“咔嚓!”
诛八界只觉得心口一痛,低头看去。
他那神金打造、坚不可摧的九齿钉耙上,那九道由天道法则凝聚而成的“九死一生”道纹,竟然……被那怪物硬生生咬碎了一道!
道纹破碎,宝光黯淡。
法宝,受损了!
“怎么可能!”诛八界失声惊呼。
这钉耙可是他的本命法宝!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魔魇的一条触手如闪电般射出,穿透了他的护体妖气,噗嗤一声,刺入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流出。
但诛八界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
他感觉一股冰冷、污浊、充满了“遗忘”气息的东西,正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的神魂。
高老庄的灯火……在熄灭。
高翠兰的笑脸……在模糊。
天河的水声……在远去。
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之所以是“诛八界”的一切,都在被那股浊气飞快地冲刷、抹除!
“滚开!”
他用尽全力,一脚踹在魔魇身上,借力翻滚着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手中的九齿钉耙也脱手飞出。
“呃……啊……”
诛八界抱着头,在灰白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猪头面具下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搅浑的粥。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天蓬?
不……我是诛八界……
我是……
一个清脆的,带着红盖头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那片污浊的灰色淹没。
剧痛,伴随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
孙刑者见状,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
“别去!”
老人嘶哑的声音拦住了他。
“用你们原来的法子,碰它一下,下场就跟那头猪一样。”
“在这片垃圾场,只有垃圾的规矩。”
孙刑者急道:“那怎么办?就看着他死?”
云逍快步走到诛八界身边,蹲下身。
此刻的猪八戒,气息紊乱到了极点,妖力正在飞快溃散。
那股“遗忘浊气”,正像跗骨之蛆,侵蚀着他的根本。
“闭嘴,别嚎了!”云逍低喝一声,“稳住心神,我试试!”
他将手按在诛八界的后心,一股微弱但精纯的佛魔之力探了进去。
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中和那股浊气。
然而,他的力量刚一进入诛八界体内,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滋啦——”
那股盘踞在诛八界体内的遗忘浊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瞬间暴走!
“吼!”
远处那头噬念魔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下一刻,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四面八方,那些灰白色的山丘之后,那些干涸的河床之下,那些巨大的残骸阴影之中……
一团团,一簇簇,成百上千的扭曲光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云逍那刚刚探入诛八界体内的,那股属于“生灵”的气息。
在这片死寂的垃圾场里,这一点活人的力量,就像黑夜中的万瓦灯泡,耀眼得无可复加。
“完了。”
云逍的脸绿了。
“我说什么来着?”老人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欢迎来到新手村。”
“大师兄!快退!”
孙刑者一声暴喝,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云逍身前。
他环顾四周,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魔魇大军,让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都感到一阵心悸。
“太多了!”
“退!”云逍当机立断,一把扛起还在地上抽搐的诛八界,扭头就跑。
“往哪跑?”孙刑者问。
“找个硬点的地方!”云逍目光飞速扫视。
这片灰白世界一望无际,唯一的参照物,就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巨大残骸。
他一眼就看到不远处,一颗堪比山岳的巨型头骨。
那头骨不知属于何种生灵,半埋在灰沙之中,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如同通往九幽的深渊入口。
“那边!”
云逍大吼一声。
孙刑者心领神会,一把抓起还在发呆的玄奘,另一只手抓着蜷缩在他怀里的杀生,脚下发力,化作一道金光跟了上去。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进了那巨大的头骨眼窝之中。
轰!
几乎在他们冲进去的瞬间,魔魇大军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巨神头骨团团围住。
无数扭曲的触手,开始疯狂地抓挠、撕扯着骨骸。
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头骨显然也非凡物,其上残留着一丝不朽的神性,暂时挡住了魔魇的侵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头骨之内,空间巨大,却也一片死寂。
云逍将诛八界放下。
此刻的猪八戒,已经不再哀嚎,只是躺在地上,身体不住地抽搐,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翠兰……别走……”
“水……天河的水……”
云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次尝试,竟然引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现在怎么办?”他看向一旁的老人。
这老家伙居然也跟着他们跑了进来,正优哉游哉地靠在一块碎骨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等死。”老人吐出两个字。
云逍:“……”
“或者,”老人又补充道,“用我教你们的法子。”
“用什么?”
“用执念,去引动这片‘枯寂墟’里被废弃的道则,锻造你们自己的兵器。”
老人指了指外面那些疯狂的魔魇。
“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云?逍看着外面那数以万计的“磨刀石”,感觉牙疼。
这磨的不是刀,是命。
“吼——!”
一声与其他魔魇截然不同的咆哮,从外面传来。
一头体型比其他魔魇大了十倍不止的魔魇王,挤开小弟,出现在眼窝之外。
它那由扭曲光影构成的身体更加凝实,甚至能看清其中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
它的巨大利爪,狠狠拍在头骨上。
“咔嚓!”
坚硬无比的巨神头骨,竟然被它拍出了一道裂痕!
裂痕出现,一丝丝遗忘浊气渗透了进来。
云逍只觉得脑子一空,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差点忘了。
“遭了!”孙刑者脸色大变,“这玩意儿能打破防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像的玄奘,动了。
他没有醒来。
但他的身体,仿佛感受到了威胁。
他迈开脚步,走到那道裂痕之前。
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死死堵住了缺口。
他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人皮袈裟,无风自动。
一道道遗忘浊气,如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身体。
玄奘的金刚不坏体,爆发出暗金色的佛光,将浊气排斥在外。
但那些浊气,却仿佛无穷无尽。
它们渗透不进去,便开始疯狂地“噬咬”玄奘体表的佛光。
就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一头大象。
每一口,都带走一丝佛光。
玄奘的肉身,第一次出现了损伤。
暗金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万鬼噬心!
这是一种比凌迟还要残酷的刑罚。
玄奘的眉头痛苦地紧皱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可他的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一步不退。
身后,是他的徒弟。
他不能退。
看到这一幕,孙刑者的眼睛红了。
“师父!”
他也想冲上去,却被云逍一把拉住。
“没用的!你的妖躯也扛不住!”云逍吼道,“这鬼东西侵蚀的是根本!”
躺在地上的诛八界,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师父为了堵住因他而来的缺口,正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他看到二师兄双目赤红,急得抓耳挠腮。
他看到大师兄为了救他,引来了滔天大祸。
而自己呢?
像一滩烂泥,只能躺在这里,无能为力地抽搐,嘴里念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名字。
我是个废物。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废物。
万年前,我护不住她。
万年后,我连累了师父,连累了师兄弟。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股巨大的,足以压垮神魂的羞耻与绝望,淹没了诛八界。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他要出去。
他要去喂那些怪物。
用他这一身又臭又硬的烂肉,为师父和师兄弟们,争取一点点时间。
或许……这才是他唯一的价值。
“别动。”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诛八界艰难地转过头。
是杀生。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玄奘的怀里出来,蹲在了他的身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那片死寂的深渊。
但诛八界从那深渊里,看到了一丝……不耐烦?
“你想干什么?”杀生冷冷地问。
“我……我去……”诛八界声音沙哑。
“去死?”
杀生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进了诛八界的耳朵。
“废物。”
又是这两个字。
诛八界浑身一僵。
是啊,我是废物。
他自嘲地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躺好。”
杀生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他胸口的伤处。
一股阴冷、霸道、充满了吞噬意味的力量,瞬间涌入。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遗忘浊气,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被杀生的力量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呃!”诛八界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再次发出痛苦的闷哼。
杀生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遗忘浊气,对她同样有伤害。
她是在用自己的“吞贼宝体”,强行吞噬这股连她也无法消化的“毒”!
一缕缕灰黑色的气体,从诛八界的伤口处被抽出,汇入杀生的掌心,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嘴角,一丝黑色的血迹,缓缓溢出。
“师弟妹!”孙刑者惊呼。
“别碰她!”云逍立刻喝止。
他看得分明,杀生此刻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点。
她不是在消化,而是在“封存”。
用她那个归墟之体的特性,强行将这股污秽之物,关进自己身体的“牢笼”里。
这对她自身的损耗,是无法想象的。
诛八界也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那么讨厌自己,总是“猪头”、“废物”地叫。
可现在……
为什么……要救我?
他想问。
但当他对上杀生那双冰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她语气完全不符的东西。
那不是怜悯。
也不是同情。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愤怒、鄙夷,以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终于,最后一丝遗忘浊气被抽出。
杀生猛地收回手,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她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黑血落在地上,瞬间将灰白的沙石腐蚀出一个深坑。
诛八界感觉神魂的剧痛消失了,脑子重新变得清明。
但他宁愿自己还在痛。
他看着杀生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嘴角的血迹,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你……”
“闭嘴。”
杀生擦掉嘴角的血,冷冷地回头,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比这枯寂墟还要冷。
她一把揪住诛八界的猪耳朵,强迫他看向自己。
“猪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诛八界的神魂深处。
“回答我。”
“你脑子里,除了那点用来下酒的眼泪,还剩下什么了?”
……用来下酒的眼泪……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万钧雷霆,狠狠劈在了诛八界的脑海里!
他的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时空在倒流。
枯寂墟消失了。
师父、师兄、杀生……都消失了。
他回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恐惧了万年的地方。
高老庄。
那是一个黄昏。
满天晚霞,红得像血。
他一身戎装,手持钉耙,却被无数天兵天将围困。
他被打落凡间,失去了神力,法力十不存一。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火红嫁衣的女子。
高翠兰。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她张开双臂,用她那柔弱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那一道足以致命的神光。
神光穿透她的身体。
血,染红了她的嫁衣。
也染红了他的眼。
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疯似的嘶吼。
她却笑了。
她抬起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却已经没有力气。
“八戒……”
“别哭……”
“你的眼泪……好苦……以后……别哭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的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他的世界,也从那一刻起,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你的眼泪……以后别哭了……
猪头,你脑子里,除了那点用来下酒的眼泪,还剩下什么了?
两道声音,跨越万年时空,重叠在一起。
一个温柔。
一个冰冷。
却说着同样的意思。
“啊啊啊啊啊——!”
诛八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不是猪的嚎叫。
那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最绝望,也最痛苦的咆哮!
他错了。
他一直都错了。
他以为自己斩断了尘缘,自号“诛八界”,是对过去的告别。
不。
那只是逃避。
他不敢再面对失去,所以他用一副玩世不恭的猪头面具,将自己最珍贵,也最痛苦的回忆,封印在心底最深处。
他以为那是执念,是他复仇的动力。
不。
那只是懦弱。
他将那滴因她而流的,唯一的眼泪,变成了他麻痹自己的毒酒。
每当痛苦时,就喝上一口。
然后告诉自己,你看,我还记得她,我没有忘记她。
多么可笑!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该死,最无可救药的废物!
“吼!!!”
眼窝之外,魔魇王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
它终于彻底撕开了玄奘的防御!
那只覆盖着无数人脸的巨大利爪,带着足以撕裂神魂的遗忘之力,穿过裂口,直奔那个气息最弱,刚刚吐过血的杀生而去!
它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味道,也很“美味”!
“师弟妹,小心!”孙刑者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杀生脸色惨白,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利爪,想要躲闪,身体却因为刚刚的消耗而动弹不得。
完了吗?
她看着那利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不甘。
真是……死得一点都不酷。
然而,就在那利爪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一道肥硕的身影,如同一座肉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诛八界。
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他的钉耙。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将杀生和那只利爪,隔绝开来。
他的眼神,不再有慌乱,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自责。
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平静。
他看着那只利爪,就像看着一道家常菜。
他抬起手。
不是为了格挡。
而是以手为刃,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眉心!
那里,是他的识海。
“你干什么!”云逍大惊。
诛八界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
在那副丑陋的猪头面具下,他的笑容,竟然有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他像是要从自己的灵魂里,取出一件珍藏了万年的宝贝。
他的手,在自己的识海里摸索着。
然后,他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滴眼泪。
一滴已经凝固的,呈现出剔透粉色的,水晶般的泪滴。
当这滴眼泪被取出的瞬间。
整个枯寂墟,所有的废弃道则,那些代表着“不屈”、“绝望”、“勇气”、“谎言”的残骸,全都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上存在的召唤,化作亿万道流光,疯狂地倒灌进诛八界手中的那滴粉色泪珠之中!
“这是……”老人浑浊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璀璨的精光。
“以最纯粹的‘求而不得’为引,以‘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为骨……”
“好家伙……真是个好家伙……”
那滴粉色的泪珠,在无穷道则的灌注下,开始飞速拉长,变形。
最终,在诛八界的手中,化作了一柄薄如蝉翼,长约三尺,通体流淌着梦幻般粉色光华的……
杀猪刀。
【断念杀猪刀】。
成了。
也就在这一刻,魔魇王的利爪,拍在了他的胸口。
“噗——”
诛八界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
但他没倒下。
他甚至没看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低着头,痴痴地看着手中的那把刀。
仿佛在看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魔魇王。
“很疼吧?”
他轻声问道。
魔魇王发出一声困惑的嘶鸣,不明白这个食物为什么还不死。
“被最爱的人遗忘,一定……很疼吧?”
诛八界缓缓举起手中的刀。
刀身上,粉色的光华流转,映出了他猪头面具下,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放心。”
“这一刀下去,你就不疼了。”
“因为,你会连‘疼’是什么,都一起忘掉。”
话音落下。
他挥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就那么轻飘飘地,一刀斩出。
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跟过去告别。
刀光划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头不可一世的魔魇王,那只足以撕裂神魂的利爪,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它的身上,没有出现任何伤口。
但它那由扭曲光影构成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那些痛苦的人脸,在消散。
那些怨毒的嘶吼,在平息。
它的存在,正在被从根源上……切断。
它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那么化作了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一刀,斩断因果。
灭杀概念!
刀光并未就此停止。
它无视了巨神头骨的阻碍,向着远方延伸出去。
所过之处,百里虚空,被平平整整地切成了两半!
那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如同这灰白世界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良久。
虚空裂缝才缓缓闭合。
外面那成千上万的魔魇大军,也在魔魇王被斩杀的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解除了。
巨神头骨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诛八界。
看着他,和他手中那把粉色的,漂亮得不像话的杀猪刀。
云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位“家庭金牌纠纷调解员”,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刑者也是一脸呆滞,猴毛都竖了起来。
只有老人,抚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满足地长叹一口气。
“香……太香了……”
诛八界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扛起那把刀,走回到杀生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眼神依旧冰冷,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良久。
诛八界咧开嘴,笑了。
在那副滑稽的猪头面具下,他的笑声,第一次那么的爽朗,那么的释然。
“多谢。”他说。
杀生别过头,冷哼一声:“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头蠢猪死在我面前。”
“嗯。”诛八界点头,“我知道。”
他扛着那把薄如蝉翼的粉色杀猪刀,转身,大步走出了巨神头骨,站在灰白的阳光下。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万年的重担。
云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憋出一句:
“节哀?”
“节什么哀?”诛八界扛着刀,斜了他一眼,“俺老猪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掂了掂手中的刀,感慨道:
“现在才想明白。”
“原来,放下不是忘记。”
“是拿它去砍人。”
云逍:“……”
你这个觉悟,非常刑。
就在这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刚才魔魇王消失的地方,掉了下来。
“咦?”
云逍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舍利。
通体漆黑,却散发着淡淡的金色佛光,看上去神圣与邪恶并存。
舍利内部,似乎有无数微小的符文在流转。
云逍的目光,落在了舍利底部,一个用神念烙印上去的,极其微小的编号上。
【灵山·寂灭司·第三千六百七十二号废弃品】
云逍的瞳孔,骤然一缩。
灵山?!
这鬼东西,是灵山的?!
一股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还没有逃出灵山的掌控?
与此同时。
枯寂墟的另一端。
在众人视线的尽头,那片最深沉的黑暗深渊之中。
一根通体暗金,锈迹斑斑,仿佛贯穿了整个世界的巨大铁柱,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沉寂了亿万年的柱身,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
“嗡——”
孙刑者猛地抬起头,金瞳妄眼穿透无尽虚空,死死地盯向了那个方向。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的……狂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