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云逍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还被按了强力甩干模式。
四周是破碎的光影，是无数世界的残骸。
他看到一颗燃烧的星辰被无形的力量捏碎，光焰如泪水般洒下。
又看到一座巍峨的仙宫在眼前化为尘埃，仙宫里神魔的哀嚎被拉长成不成调的音符。
现实的结构正在这里被撕碎、重组、再抛弃。
“我好像……有点晕维度。”云逍捂着胸口，脸色更白了。
他旁边的孙刑者情况好不到哪去。
这猴子一手死死抓着仍在“滚”字状态的玄奘，另一只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总是捞空。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孙刑者骂道，“比老孙的筋斗云颠簸多了！”
另一侧，诛八界像一头尽职尽责的老母猪，用自己的魔躯卷着发呆的杀生和还在闪烁红光的金大强。
他没空抱怨，因为刚刚吞下的“慈悲莲海”还在胃里翻江倒海，让他不停地打嗝。
每一个嗝，都带着淡淡的、纯净的法则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
下坠的力道突兀地消失了。
众人仿佛撞在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上，被猛地弹了一下，然后缓缓飘落。
脚下，是坚实又带着一丝黏腻的地面。
云逍第一个站稳，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星辰碎片给甩出去。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瞬间，一股比坠落时更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这里，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
穹顶是不可名状的混沌，而他们的脚下，似乎是某种暗红色的、凝固的血肉。
最骇人的，是悬在半空中的东西。
一条条奔腾不息的，由纯粹光芒组成的“长河”。
那些长河蜿蜒盘旋，贯穿了整个空间，河水中流动着无数细碎的画面，那是人间的悲欢离合，是生灵的爱恨情仇。
是命运。
然而，这些神圣的命运长河，却被一个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钩子，像屠宰场的牲口一样，高高吊起。
钩子深入光河，每一次搅动，都会带出一段光芒璀璨的“命运”。
“那……是什么？”孙刑者喃喃自语，他那双能洞悉本源的【金瞳妄眼】，此刻却只看到一片令他神魂战栗的、被亵渎的真实。
没等云逍回答，他们就看到了答案。
一些“人”出现了。
他们穿着油腻不堪的僧袍，身形异常臃肿，脸上带着麻木而贪婪的笑容。
他们是……厨师。
一个胖大的厨师走到一条被吊起的命运长河边，拿起一把比门板还大的剔骨刀。
刀锋闪烁着诡异的寒光。
他熟练地将刀尖探入光河，像是经验丰富的渔夫，精准地一挑。
一段光芒四射的命运被勾了出来，在空中不断挣扎，发出无声的哀鸣。
画面里，一个少年正要举起反抗的旗帜。
厨师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他用刀尖灵巧地在那段命运里一剜。
一块坚硬的、闪烁着不屈光芒的“骨头”被剔了出来。
那是“反抗”。
厨师嫌恶地将那块骨头扔到脚下。
地面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类似“骨头”的残渣，闪烁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做完这一切，厨师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随手撒在那段仍在抽搐的命运上。
粉末名为“顺从”。
它迅速融入光芒，那段命运立刻停止了挣扎，变得温顺而黯淡。
少年画面里的眼神，也从激昂变得迷茫，最终变得空洞。
他放下了旗帜，跪倒在地。
厨师满意地点点头。
他像扔垃圾一样，将处理好的“命运”，扔进了不远处一口巨大的、沸腾的锅里。
锅里翻滚着七彩的泡泡，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香气。
那是“因果之锅”。
锅边，还站着几个厨师，拿着巨大的勺子，不时搅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火候差不多了。”
“这批‘来世富贵’的可以出锅了。”
“小心点，别让‘王侯将相’的汤底溅出来。”
这里是灵山的后厨。
一个专门加工、烹饪“命运”的工厂。
“呕。”
诛八界突然干呕了一声。
他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愤怒。
他指着一个厨师刚刚撒下的白色粉末，对云逍说：“大师兄，他用的调料不对。”
云逍：“……”
“这算什么调味？”诛八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专业人士的鄙夷，“命运这种顶级食材，最重要的是保留其原汁原味。撒上这种工业合成品，简直是暴殄天物！”
孙刑者扭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呆子，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然呢？”诛八界理直气壮，“他们不尊重食物。”
云逍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这头猪的脑回路已经彻底被灵山的菜单给搞坏了。
“冷静点。”云逍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是闯进厨房的蟑螂，不是美食评论家。”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低功耗模式的金大强，突然有了异动。
它独眼中稳定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像是接触不良。
“警告！检测到未知环境……正在匹配数据库……”
“匹配失败……正在尝试底层协议访问……”
“滋……滋滋……”
金大强的金属身躯开始微微颤抖，独眼红光死死地盯着那些吊起命运长河的巨大金属管道，以及管道上镌刻的复杂符文。
“高维能量输送管道……压力稳定在阈值……分流阀……自清洁符文阵列……”
它嘴里吐出一连串众人听不懂的词汇。
然后，它的声音变得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茫然。
“不对……这些数据……为什么……我好像……”
金大强抬起自己的金属手臂，看着上面冰冷的合金，又抬头看看那些盘根错节的管道。
仿佛在看自己的亲人。
它转向云逍，独眼的红光剧烈收缩，声音颤抖得像是快要散架的零件。
“我……我好像……设计过这里的管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铁疙瘩身上。
孙刑者凑过来，绕着金大强转了两圈。
“你？设计这个？”他敲了敲金大强的脑壳，发出“当当”的闷响，“你不是师父后来捏的泥人吗？”
“核心记忆库冲突……数据溢出……权限错误……”
金大强抱着头，陷入了某种系统崩溃的边缘。
云逍的心却猛地一沉。
万年前的金大强，是上古傀儡，守关者。
而现在，它认出了这里的管道。
这说明……
这个所谓的“灵山后厨”，其存在的时间，远超万年。甚至……它就是上古天庭覆灭的根源之一。
“先离开这儿。”云逍当机立断，“那些厨子快发现我们了。”
一个正在剔骨的厨师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息，疑惑地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望来。
云逍拉起还在宕机的金大强，招呼众人朝一个相对阴暗的角落躲去。
那个角落，在一面巨大的墙壁下。
墙壁并非岩石，而是一张完整的、不知名巨兽的皮。
兽皮呈现出古老的黄褐色，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鲜血的颜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什么？”诛八界好奇地凑过去，他嗅了嗅，“嗯，好皮，适合做成腊肉。”
云逍的目光，却被兽皮最上方的一行大字吸引。
那是一张……菜单。
上面罗列着各种各样的“菜品”，大部分已经被粗暴地划掉了。
【菜品：编号117号宇宙——‘百无禁忌’】
【风味：末法】
【烹饪建议：油炸，佐以绝望调味汁】
【状态：已上菜】
【菜品：编号365号宇宙——‘奥术之心’】
【风味：魔法】
【烹饪建议：文火慢炖，取其法则精华】
【状态：已上菜】
【菜品：编号998号宇宙——‘机械天国’】
【风味：逻辑】
【烹饪建议：冷冻切片，无需烹饪】
【状态：已上菜】
……
一排排，一行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世界的哀鸣。
云逍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原来，他们不是第一批。
灵山，或者说这个饕餮巢穴，以宇宙为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菜单最下方，那唯一没有被划掉的一栏。
那一栏的字迹最新，血色也最鲜艳，仿佛刚刚写上去不久。
【今日特供】
【菜品：编号734号宇宙——‘洪荒’】
【风味：神话】
【烹饪建议：清蒸】
诛八界凑了过来，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编……号……七百三十四……洪……荒……”
他咂了咂嘴，点评道：“清蒸？倒是个好做法，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本味。看来这后厨里，还是有懂行的人。”
孙刑者的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毁天灭地的愤怒。
“洪荒……”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是他诞生的地方。
是花果山，是水帘洞，是一切的开始。
如今，在他的故乡名字后面，被人写上了“清蒸”二字。
云逍靠着冰冷的兽皮墙壁，缓缓坐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穿越至今，他见过诡异，战过神佛，斗过魔神。
他以为自己见识了世间所有的恶意。
直到此刻。
他才发现，之前的种种，不过是餐前的小打小闹。
他和他的同伴，他的师父，他所在的整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是人家菜谱上的一道菜。
还是“今日特供”。
“大师兄。”杀生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于“捕食者”的审视。
云逍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师妹，你说……清蒸的话，是撒葱花好吃，还是撒香菜好吃？”
杀生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把厨师吃了。”
云逍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啊。
管他清蒸还是红烧。
谁是厨师，谁是食材，还不一定呢。
他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心中那股被巨大真相压垮的无力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老孙。”他看向孙刑者。
“嗯？”猴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想不想……把这家店给砸了？”
孙刑者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俺老孙，早就等不及了。”
他扛起金箍棒，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忙碌的厨师，和一锅锅沸腾的“因果”。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待拆的废铜烂铁。
云逍又看向诛八界。
“老猪，有活儿干了。”
“什么活儿？”诛八界抹了抹嘴。
“投诉。”
“投诉？”
“对。”云逍指着那些大锅，“投诉他们菜做得难吃，卫生不达标，服务态度差。”
“最后，”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森白的牙齿，“让老板出来，给我们免单。”
就在这时。
整个后厨空间，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随着心跳声，那些悬挂的命运长河，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而那些沸腾的因果之锅，锅里的七彩泡泡，也冒得更快了。
所有的厨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心跳声传来的方向，恭敬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比所有黑暗都更深邃的方向。
云逍眯起眼睛，循着那个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
在后厨的最深处，似乎有无数根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管道，正汇集向一个点。
而那个点，就是心跳的源头。
那里，是这家“餐厅”的……动力核心。
“走。”
云逍吐出一个字。
“去见见，真正的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