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骁回到京城时,正值午后。
府门前的老槐树绿荫如盖,蝉鸣声声。
他先去了书房。
姜伯远正在案前看邸报,见他进来,搁下手中的纸页,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南战事刚平,儿子这一路护送考卷与两位考官,凶险难料。
他悬了多日的心,直到此刻才落下来。
“此行可还顺利?”姜伯远问。
“一切顺利,父亲放心。”
姜骁答得简洁。
姜伯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
姜骁一一作答,无非是些公务往来。
父子二人言简意赅,倒也干脆。
“湖广的解元是谁?”姜伯远忽然问。
“是一个叫沈湛的考生。”姜骁道。
“沈湛?哪家的?”
姜伯远追问。
姜骁道:“非世家出身,只是个农家子。”
姜伯远倒抽一口凉气:“农家子?”
“没错,我仔细调查过了,此人背后没有任何势力。”
姜骁说着,察觉到父亲神色有异,问道,“父亲,怎么了?”
姜伯远若有所思道:“三方势力斗到最后,居然便宜了一个农家子?”
正事谈完,父子二人移步凉亭。
不多时,戚氏携紫衣女子与小少爷姜元宝过来为姜骁接风洗尘。
戚氏今年三十有余,保养得益,容貌昳丽。
一身月白素绫褙子,鸦青马面裙,头上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繁复纹饰,料子却是极好的苏绸,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嫁入姜家多年,举止进退有度,是京城世家主母该有的模样。
紫衣女子跟在戚氏身后。
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鹅黄马面裙,裙摆绣着几枝兰草,腰间系着一只白玉佩。
她梳着双螺髻,鬓边簪了两朵珠花,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精致,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
姜元宝走在最后。
小小的身子套着一件石青色薄衫,下头是条同色的小短裤,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
他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晃,手里攥着一袋新得的琉璃弹珠。
姜骁先向戚氏拱手,唤了声“夫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般唤的。
戚氏含笑点头。
她从未指望姜骁唤她母亲。
她嫁入姜家多年,姜骁待她至少明面上挑不出错儿,也不曾与她作对,她知足了。
“大哥!”
紫衣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快步迎了上来。
姜骁微微颔首。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小家伙。
姜元宝正躲在戚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戚氏对儿子道:“叫大哥。”
姜元宝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大哥。”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只小奶猫叫唤。
姜骁嗯了一声。
一家子在凉亭坐下。
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新沏的龙井。
姜伯远与戚氏坐在上首,姜骁与紫衣女子分坐两侧。
姜元宝对喝茶吃点心毫无兴趣,一个人蹲在亭外的青石地上,专心致志地玩他的琉璃珠子。
珠子五颜六色,滚来滚去,他追着爬来爬去,短衫下摆沾了灰也不在意。
姜骁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紫衣女子。
她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世家贵女标准的仪态。
吃点心时更是小口小口,用帕子托着,不让碎屑沾衣。
与人说话时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带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
与从前一样。
像一只害羞矜持的小白兔。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从前她眼底偶尔会闪过一抹狡黠。
如今,那抹狡黠没了。
姜骁收回目光,招了招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袋糖炒栗子,放在她手边。
姜伯远与戚氏俱是一怔。
戚氏道:“骁儿,锦儿不吃这个。”
锦儿,是紫衣女子的乳名。
“是吗?”姜骁淡淡开口,“我有一次看见三妹躲在墙角吃糖炒栗子,还当三妹很是喜欢呢。”
紫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被大哥发现了。”
姜伯远也笑了:“既然喜欢,大大方方吃就是了,躲着做什么。”
姜骁将栗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三妹。”
紫衣女子犹豫了片刻,伸手拿起一颗,慢慢剥开,喂进嘴里。
“好吃吗?”姜骁问。
她抬起头,含笑点头:“好吃,多谢大哥!”
姜伯远看着兄妹二人,眼底满是欣慰:“你们兄妹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戚氏也笑了笑,目光在姜骁与女儿之间转了一圈,神色温和。
姜元宝蹲在地上,头也没抬。
他的琉璃珠子滚到了石凳底下,又滚到了姜骁脚边。
姜元宝蹲在地上,伸出的缩了回去。
不捡了。
姜骁弯身拾起那颗琉璃珠子,在指尖转了转,看向姜元宝:“过来。”
姜元宝不动。
戚氏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大哥叫你过去呢,快去啊。”
姜元宝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皱着小眉头:“干嘛?”
姜骁将弹珠递给他。
姜元宝一把抓过,转身就走。
“站住。”姜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沉意,“该对大哥说什么?”
姜元宝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
声音含混,像含了颗枣子,敷衍极了。
“转过来。”姜骁正色道,“对着我说。”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姜元宝眼眶泛红,鼻子一抽一抽的,扭头看向戚氏,又看向姜伯远,小嘴瘪着,像随时会哭出来。
姜伯远心软了,皱眉道:“你吓你弟弟作甚?”
“他五岁了,该学规矩了。”姜骁语气平淡,“而且他胆子也太小了些。”
他想到了江陵府那个叫毛蛋的孩子。
被人踹了不怕,半夜离家出走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像只炸毛的小狼崽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眶通红、动不动就找爹娘的小弟,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紫衣女子起身,微微欠身:“女儿失陪一下。”
这是要去恭房了。
戚氏点了点头。
紫衣女子又朝姜伯远和姜骁各行了一礼,步履从容地离了凉亭,没有带丫鬟。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四顾无人,躬身扶墙,将方才吃下的糖炒栗子全吐了出来。
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空空荡荡,才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恢复了那副温婉乖巧的模样。
凉亭里,戚氏正与姜骁说话。
她没问差事上的事,只问了些衣食住行:“江陵府热不热?住得可习惯?吃得可好?夜里睡得安稳吗?”
姜骁一一答了,简短,却不算敷衍。
他忽然话锋一转:“夫人,你当年可曾诞下过双胎?”
戚氏一怔。
紫衣女子回到凉亭时,父子三人已经走了。
戚氏独坐在石凳上,望着亭外的花木出神,一脸的若有所思。
“娘?”紫衣女子唤了一声。
戚氏回神,笑了笑:“啊,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紫衣女子在她身旁坐下,“我走过来你都没发现,出了什么事吗?”
戚氏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方才你大哥问的问题。”
紫衣女子:“大哥问什么了?”
戚氏看:“他问我,当年可曾给你生下过一个姐姐或妹妹。”
紫衣女子脸色一变:“娘是怎么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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