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凯那句“不管在哪个岗位”,已然直言了他的核心目的。
爨乡市的市委常委席位空缺已近一年,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市里各路人马明争暗斗,竞争早已白热化。
农发行反常的热忱、赵子凯露骨的承诺,此刻正与那个悬而未决的常委席位紧紧绑在一起。何况此前徐勃就隐约听过传闻——赵子凯正全力争取那名常委兼副市长的名额。
农发行这般上赶着放贷,恐怕也不只是看中项目本身的政策性价值,吴早生前后态度的天差地别,多半是受了赵子凯的授意。
徐勃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赵子凯,这位发改委主任今天格外亢奋,撮合农发行与陆东县合作的架势,竟比他这个项目主导者还要急切。
谁都清楚,这看似纷乱的角逐中,虽然决定权在省委,但是核心的推荐权终究攥在市委书记杨林仓手里。
而眼下陆东县的高速和物流园项目,正是他作为发改委主任最亮眼、最扎实的政绩背书。
爨乡市这个常委空缺迟迟落不了地,主要原因就是杨林仓的考虑,省委出于对市委各方力量综合平衡的考量,也就同意了杨林仓的申请。
但自从上次研究陆东县县长人选失利后,杨林仓对常委会的掌控力受到明显挑战,这一个多月来,市委再也没有召开过常委会,僵局已然形成。
眼下,杨林仓要想打破僵局,势必要在这个空缺常委名额上做文章。
赵子凯正是精准看清了这一形势,才积极主动向杨林仓靠拢,而陆东县的这个重大项目,恰好成了他站队表忠心的关键一步。
“徐书记,我再敬您一杯!”吴早生的声音陡然拉回了徐勃的思绪,“您放心,项目的事,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对接,有任何问题都能及时沟通。”
想通了其中所有缘由,徐勃心里的疑虑与不安顿时烟消云散,爽快举杯与吴早生相碰。
“徐老弟,老哥喝多了,跟你说句知心话,老哥做事,向来是顺势而为。”赵子凯似乎察觉到徐勃已然看透了他的心思,索性不再遮掩,端起酒杯,带着些许酒意诚恳道,“有些事看着复杂,其实很简单,只要找对了利人利己的方向,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徐勃微微点头,心里虽然清楚农发行的贷款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赵子凯的力挺也绝非单纯的关照,这背后全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换与政治算计。
不过,徐勃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虽然自己和陆东县的项目成了他人上位的梯子,但这事终究对自己、对陆东县都有益无害——项目能顺利落地,县域经济能借势发展,这才是他最看重的根本。既然顺水人情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发展,何乐而不为呢?
……
酒杯碰撞的脆响里,徐勃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眼底却藏着几分清醒的锐利。
“赵主任说得在理,”他放下酒杯,语气坦诚又带着分寸,“顺势而为才能事半功倍。这个项目对陆东县的发展意义重大,如今有市委和发改委的支持、农发行的助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信心满满。”
闻言,赵子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拍了拍徐勃的肩膀:“老弟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省发改委的审批我会盯着跟进,后续市里的配套政策、部门协调,老弟也别见外,尽管开口,老哥一定帮你争取。”
赵子凯这话既是承诺,也是暗示——项目推进得越顺,他的政绩就越亮眼,在杨林仓那里的分量自然更重。
“赵主任的良苦用心和付出,我和陆东县会铭记在心,也会向市委明确汇报。”
赵子凯何等精明,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徐勃这年轻人,有大背景作后盾,却既懂感恩,又有分寸,不是个只会依附他人的软柿子,跟这样的人合作,省心又放心。
“老弟这话就见外了!”赵子凯哈哈一笑,拿起酒瓶给徐勃续上酒,“咱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使劲,项目成了,是你陆东县的政绩,也是市发改委的荣光,汇报不汇报的,不重要。”
……
双方已然开诚布公,席间的客套与试探都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饭局散场时,夜色已浓。
“徐书记、赵主任,隔壁包间都安排好了,唱几首歌放松放松?”吴早生满面红光,语气热络。
刘晓燕和几位部门部长也在一旁含笑附和,态度恳切。
这种酒局后的延伸应酬,本是官场与金融系统联络感情的常规操作,可徐勃心里清楚,此刻多待一分钟,就可能多一分不必要的牵扯,倒不如趁早抽身,落个清净。
他抬手摆了摆,脸上挂着歉意却格外坚定的笑:“吴行长,实在抱歉,辜负你的好意了。县里刚发来消息,下面乡镇有紧急事情,得连夜回去开会协调,不敢耽搁。”
徐勃这话半真半假,乡镇确有工作反馈,却并非急到需连夜赶回去,只是这理由合情合理,任谁都无从挽留。
赵子凯看在眼里,心里愈发认可徐勃——不贪酒、不恋玩,拎得清、有分寸,偏又有魄力、有背景,这样的年轻人,仕途上定能走得又快又稳。
他伸手拍了拍吴早生的肩膀,打了个圆场:“早生,算了,徐老弟是一县之主,事务繁多,咱们就别耽误他正事了。来日方长,等项目落地,咱们再好好聚聚庆祝。”
两人一路送徐勃到车旁,亲自替他开车门、关车门,车尾灯碾过夜色,消失在大门口后,吴早生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去,指尖夹着的烟在晚风里明灭不定:“姐夫,我实在不明白,一个县委书记,怎么值得你这么上心?”
“发改委掌着审批立项的实权,咱们农发行握着贷款的口子,应该是他反过来求着咱们才对。”
说完,他狠狠把烟头摁在脚下搓灭,眉眼间满是不解。
赵子凯没立刻应声,看了眼身后没人,他脸上添了几分凝重,沉声道:“你知道杨林仓为什么拼了命支持徐勃?因为徐勃背后站着的人,是省委一号。”
“他是省委罗书记的乘龙快婿!”
这话像惊雷炸在耳边,吴早生猛地一惊,手里攥着的烟盒差点掉在地上,语气里满是震惊:“省委书记的女婿?他居然有这么硬的后台?”
“不然你以为,上次陆东县找你贷款碰了壁,为什么杨林仓会亲自出面找你?”赵子凯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徐勃这年轻人,藏得太深了。眼下一门心思扑在县域发展上默默攒着政绩、铺着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徐勃车子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深谋远虑:“现在爨乡市的常委之争,表面是我和几个副市长在争,实则是杨林仓想借这个名额,打破常委会的平衡,重新攥紧话语权。”
“而徐勃,就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我现在帮他推进项目,既是给自己做政绩、给杨林仓递投名状,也是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徐勃有背景、有能力,高升是早晚的事。”
“真等他哪天往上走了,这份人情,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