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此刻已经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酒后失言,竟然会被黛玉上升到如此高度,扣上“影射先祖”、“大不敬”的帽子。
吴尚书也是被手中的酒洒了满身,手忙脚乱地跪在了大殿中间。
这已经不是掌嘴二十能了结的了,乌纱丢了事小,保不齐要连累了一家老小流放千里,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他悄悄朝右前方的席位上瞟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了回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在黛玉、安凌壑以及跪在地上的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哎,今儿个是庆功的好日子,怎么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果亲王允礼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他身着一袭闲适的湖蓝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玉带,手里还端着杯酒,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宴席上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他先是朝皇帝举了举杯,语气轻松地说道:
“皇兄,您瞧瞧,沈将军和安将军凯旋,这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皇贵妃娘娘一片赤诚,为功臣辩白,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至于李侍郎……”
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那个已经抖如筛糠的男人,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调侃,
“李侍郎定是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把平日里听来的戏文典故都混在一处了。而吴大人身为礼部侍郎,只怕这种酸腐文章看得更多。什么白起,什么先祖,醉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李侍郎身边,用靴尖轻轻碰了碰他,叹气道:
“李大人啊李大人,你这嘴……回头可得让府里的厨子多做几道醒酒汤,好好治治,把你肚子里的酸气给去一去。不过你这酒品可太上不得台面了,得了空,私下里还是得和本王一样,多练练酒量才是。”
接着,他又转向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劝慰:
“皇兄,可不是臣弟练酒量贪图美酒,实在是这些年您让臣弟去的都是云南、西藏这些地方,他们那里的人都太能喝了,臣弟不练不行啊!”
有允礼这么一插科打诨,整个大殿的气氛霎时好了不少。
他觑着胤禛的脸色好了许多,便走到大殿中间:
“皇兄,安大人远在边关,为的是我大清的江山社稷;皇贵妃娘娘在后宫,为的是朝廷的忠良不蒙冤;而今日李大人和吴大人出言,也是为的您英明神武的清名。大家的心,不都是为了大清好吗?今日是庆功宴,若为了这点口舌之争扫了兴致,岂不是辜负了这好歌好曲,好酒好菜了吗?”
说到这里,允礼再次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胤禛身上,声音清朗地总结道:
“臣弟以为,今日当浮一大白!为安大人的赫赫战功,为皇贵妃娘娘的深明大义,也为……我大清国运昌隆,人才辈出!来,臣弟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就像刚才的一切争执从未发生。
“臣弟以为,老十七说的在理。今日是庆功宴,咱们该谈的是军功,论的是赏罚,至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又何必拿到台面上来,扰了皇兄的雅兴呢?”
允裪的声音不高,比起过去的淡泊中多了三分圆滑。
他之前因为一些错处,被胤禛削了爵位,不久前才刚刚复了郡王之位,故而行事作风比从前更加低调谨慎,生怕再行差踏错一步。
他现在分管宗人府,最讲究的就是个“规矩”二字,但此刻,他口中的“规矩”,显然变成了维护皇兄面子的工具。
“李侍郎也是关心则乱,”
允裪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两人,语气轻描淡写,
“若是朝堂之上争吵这些,臣弟一句话不会多说。可现在可是庆功宴,咱们做臣子的,只管领赏谢恩便是,哪有置喙的份儿?若是为了这点子口舌之争,坏了今日的喜气,倒是本末倒置了。”
如果说允礼是闲云野鹤,允裪就真是淡泊名利了,毕竟当初他手握重兵,都完全没有参与夺嫡之争。
现在他都出场来解围,胤禛的脸色终是完全缓和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允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个弟弟虽然以前犯了错,但如今看来,倒是学乖了不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老十二说得对。”
胤禛的目光逡巡,扫在所有人的身上,
“今日是庆功宴,朕不想听那些扫兴的话。吴尚书酒后失言,朕念他初犯,不予追究。李侍郎,你身为朝廷重臣,今日之争更是由你而起,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
“一个个的都起来吧。皇贵妃,你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朕心甚慰。来,陪朕饮一杯。”
“谢皇上。”
黛玉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起身时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悲愤和不满,唇角勾起了她最端庄的笑意。
酒液入喉,她看着胤禛这张已经看了十余年的脸,终是把心底的那点恨意埋到了乐师重新奏起的《平沙落雁》里。
歌舞升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一直僵硬的脊背终是放松了些。
她装作视而不见那一道炙热到让她觉得发烫的目光,对着安凌壑举了一杯。
安凌壑坐在下首,隔着觥筹交错的喧嚣,眸光微动,一饮而尽。
这宫里的每件事,每句话,落在他和姐姐的身上,他可以理解,却无法释怀,也无法原谅。
一曲舞毕,弘昼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荒唐神情。
他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多了,脚步虚浮地走到沈宇方和安凌壑的席位之间,一把揽住了两人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