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敲了凌锋的脑子一下,不满道:“人家小孩子闹绝食,你乐什么?”
凌锋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大人,自从上次他见到云裳,说如果不是云裳来送饭,不然他不吃了……”
我叹了口气:“诏狱的饭就是不好吃啊。运气不好,给的米还发霉……”
凌锋嘟囔道:“说得大人好像进过诏狱一样!”
我又弹了他一下:“不训练了,记性也不好!”
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我听雷千户说过,大人不就住了一天吗?然后就转到刑部去了!”
我自得地捋了捋的胡子:“那是我人缘好。当年智斗严世蕃,那老小子想整我,结果刑部的兄弟们给我送温暖,连牢头都偷偷给我加鸡腿……”
凌锋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正要追问细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李总宪。”
我回头一看,刘锦之站在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御史袍,手里捧着笏板,腰板挺得笔直,那张脸跟机器雕出来似的,一丝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尊“机器眼”怎么又来了?
“刘御史,”我挤出笑脸,“您不是要去江南了吗?怎么还没走?”
刘锦之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公文:“李总宪,下官是来辞行的。顺便——”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上次您和王佥宪在城外勾肩搭背,罚俸三月;昨日您官袍不整,罚俸一月。
共计一百零四两银子。您看,您是先缴纳呢?还是先缴纳呢?”
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我说刘御史,发俸禄的时候直接扣除本宪的那份,不就可以了吗?凭什么本官要先缴罚银呢?”
刘锦之面不改色:“总宪,您的俸禄,当年先帝可是亲自宣旨,不许拖欠的。下官若从您俸禄里扣,便是违抗先帝旨意。违抗先帝旨意,便是大不敬。大不敬——”
“行了行了!”我赶紧打断他,再让他说下去,估计该给我定罪了。
我咬牙切齿地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那是雷聪当年“赠送”的一千两里最后剩下的,我攒了许久的私房钱,一直藏在书房暗格里,连婉贞都不知道。
刘锦之接过银票,仔仔细细点了一遍,又拿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录在案。那认真劲儿,比当年在国子监修《大明会典》还专注。
“下官这就交给户部。”他合上本子,朝我一拱手,“总宪,下官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得直抽抽。
一百零四两啊!够给成儿买多少把好剑?够给婉贞买多少匹好布料?够给陛下买多少包蜜饯?还有,够我买多少好看的话本子!
凌锋凑过来,小声补了一刀:“大人,雷千户‘赠送’您的一千两,您还剩多少?”
我掰着指头算:资助助京城贫困学子,花了一笔;给成儿买礼物,花了一笔;给墨儿寄东西,花了一笔;陛下和潞王的各种节礼、生辰礼、过年礼,又花了一笔……
最要命的是,给婉贞买礼物还不敢买太贵的,怕她知道我有私房钱。
算来算去,我仰天长啸:“快见底了——”
凌锋一脸同情,但嘴角分明在往上翘。
我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本官这叫急公好义!你懂什么!”
正说着,张居正从廊下经过,手里拿着几份公文,看见我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脚步一顿。
“瑾瑜,怎么了?”
我立刻收起哭丧脸,正色道:“没什么,太岳。辽东那边,我有个计划。”
他点点头,示意我说。
我把昨晚和云裳商议的方案,完完整整给他复述了一遍——放了努尔哈只,让他去建州五部当“饵”,挑动各部内斗,最后让李成梁渔翁得利。
张居正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行。辽东的事,你先费心。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到最后的清丈上。”
“最后?”我一愣。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北直隶的清丈,也该收尾了。那些勋贵、士绅,该退的田、该补的税,一件都不能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但我听出了他眼底的那股狠劲儿,这最后的清丈,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走后,我站在廊下,吹了一个口哨。
周朔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我面前。
“大人。”
“你带云裳去给努尔哈只送饭。”我压低声音,“告诉他,再闹绝食,连粥都没有。还有——”
我顿了顿,“让他好好活着。过不了多久,有人来接他。”
周朔眼神一闪,没有多问,抱拳道:“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对了,行事低调些,莫惹人注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进了宫。
昨儿张居正那句“最后的清丈”让我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今天朝会上会出什么事。
果然。
我刚站进都察院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陛下!臣等有本启奏!”
呼啦啦一片,六部堂官除了户部、工部,整整齐齐跪了一地。吏部、礼部、兵部、刑部,四部的尚书、侍郎、郎中,乌压压一片,把金銮殿的地砖都快遮住了。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看向张居正。
他站在内阁班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眼睛直视前方,连看都没看那些跪下的人一眼。
领头的,是礼部左侍郎钱文渊。他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声音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
“陛下!张阁老逼人太甚!清丈之令一下,北直隶勋贵士绅苦不堪言!臣等深受皇恩,不忍见朝纲崩坏、人心离散,恳请陛下——允臣等辞官归乡!”
他一说完,身后那些人跟着齐声喊道:“恳请陛下,允臣等辞官归乡!”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龙椅上,朱翊钧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下意识看了张居正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叫一个精彩。
辞官?你们倒是辞啊!喊得这么大声,真让你们走,怕是比谁都跑得慢。
但这话我不能说。
朝堂上安静极了。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幸灾乐祸。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爱卿,你们这是做什么?”
钱文渊抬起头,眼眶通红:“陛下!臣等并非要挟朝廷,实在是张阁老清丈之令过于苛酷!
北直隶的勋贵士绅,哪一个不是祖上为大明朝立过功的?如今张阁老要把他们祖上传下来的田产都清出来,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是啊是啊!”身后一片附和声。
张居正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语气平静:
“诸位大人,你们要辞官,我决不拦。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辞官之前,请把你们各部的差事交接清楚。
尤其是,你们自己名下的田产,也该跟北直隶的勋贵一样,一并清丈。”
跪在地上的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钱文渊嘴唇哆嗦着:“张阁老,你——你这是——”
张居正没理他,转回身,朝朱翊钧拱手:“陛下,臣以为,诸位大人既然要辞官,想必是去意已决。强留无益,不如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