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阴影里飘了出来,落在陈砚的身侧,红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纠结,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无力。
他是陈砚的结拜大哥,是发誓要永远护着他的人。
从相识至今,无论陈砚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替他扫平所有障碍,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可这一次,他却要亲口告诉自己最在意的弟弟,想要拯救世界,就要毁掉他的眼睛。
“也就是你的这双眼睛。”超梦看着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了这句最残酷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连通风口的气流声都仿佛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刚坐下的顾南辰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全然失态的恐慌,甚至还有一丝愤怒,哪怕面对的是能轻易捏碎他的超梦,也没有半分退缩。
“你说什么?!”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陈砚身前,死死盯着超梦,这是他第一次与面前的神明对视:
“他才十几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们让他以后怎么办?!”
顾南辰的声音都在抖,他回头看向陈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御龙渡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作为北境的最高指挥官,他身后是数百万北境百姓的性命,是整个华国边境的安危。
于公,他应该促成这件事,这是能最快、最彻底解决这场灾难的唯一办法。
可于私,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请你牺牲”。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为了大义的牺牲,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陈砚依旧沉默着。
他垂着眼,没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永久性失明”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才十几岁,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有无数的风景没有看,无数的宝可梦没有遇见,无数的冒险没有完成。
他不想失明,不想永远活在黑暗里。
可他的耳边,响起了前线那些牺牲训练家的嘶吼,响起了避难所里百姓的哭声,响起了那些发狂宝可梦痛苦的呜咽,想起了御龙渡孤身站在断龙隘,以一人之力挡住万兽狂潮的背影。
他抬起头,看向超梦,声音平静得可怕:“毁掉眼睛之后,通源之力就能顺利回归由克希体内,对吗?”
超梦的红眸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他别开眼,没有回答。
他不想骗陈砚,可他也不想亲口确认,这个答案会让陈砚彻底下定牺牲的决心。
“对。”梦幻小声地应了一句,说完就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陈砚的眼睛。
陈砚点了点头,又问:“通源之力离体之后,我会怎么样?除了失明,还有别的风险吗?”
“不会死。”
超梦终于开了口,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陈砚,红眸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你的生命体征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通源之力已经和你的视觉神经、精神本源完全融合,剥离的过程中,你的视觉神经会被一同损毁。
大概率是……永久性失明。”
“大概率?”陈砚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追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超梦再次沉默了。
他有能力重塑肉身,可那是基于基因克隆的重塑,无法复刻已经与灵魂深度融合的通源之力,更无法保证剥离过程中,陈砚的精神本源不受半分损伤。
他知道时拉比、阿尔宙斯那些传说中的存在,或许有逆转时空、重塑本源的能力,可那些存在常年隐于世界的缝隙之中,连他都很难寻到踪迹。
他不能给陈砚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不能让他抱着期待,最终却跌入更深的绝望。
见超梦始终不肯开口,梦幻耷拉着耳朵,小声地补全了后半句:
“除非能找来那些常年闭关的老顽固,还有创世的那位……只有它们的本源力量,能把已经和你融合的通源之力完整剥离,还不伤你的眼睛。”
“可是它们一个个都躲在自己的地盘里,连面都不露。
我平时去找它们串门还行,想让它们出山来给你治疗,我……我真的没把握。”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干脆跳到陈砚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对不起……”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雪再次大了起来,狠狠拍打着地下指挥所的防爆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防线的爆炸声隐隐传来,每一声,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看着陈砚,等着他的答案。
超梦站在他的身侧,红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指尖的念力已经蓄满。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哪怕陈砚最终选择了牺牲,他也会拼尽自己的一切,护住他的性命,哪怕是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也要找到能让他重见光明的办法。
他是陈砚的大哥,无论陈砚做什么决定,他都会陪着他。
良久,陈砚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满脸焦急的顾南辰,扫过一脸愧疚的梦幻,扫过眼神复杂的御龙渡,最后落在了身侧的超梦身上。
脸上没有崩溃,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走吧。”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像落下了一道千钧重的誓言。
陈砚的话音落下,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远处防线的爆炸声隔着三十米厚的岩土与防爆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