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带着潮气，两人就近进了一家临江的小咖啡店。灯光昏暖，音乐很轻，刚好盖过江浪的声音，也刚好遮住彼此心里没说出口的局促。
宋建平端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来回摩挲，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几年……你都还好吗？”
娟子望着窗外流动的江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就那样，到处走走看看，后来就留在海市了。”
“工作还习惯吗？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吧。”
“习惯了，在哪儿都是过日子。”
娟子答得漫不经心，每一句都浅尝辄止，不延伸，不追问，也不给他继续深聊的口子。
宋建平心里堵得厉害。
他有太多话想问，又有太多话不敢问。
这些年他偶尔也会辗转听到一点消息，可真到了面对面这一刻，“刘东北”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那是一个刻在他们两个人心上的名字。
一提，就是一段掀不开、碰不得的过往。
他怕一问，就戳破了眼前这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更怕一问，看见娟子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难过，再一次露出来。
宋建平轻轻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散开。
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没再往下追问。
宋建平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逼近登机时刻，他抬眼看向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恳切。
“娟子，我差不多要去机场了。”他顿了顿，郑重地补上一句，“我的手机号，这么多年一直没换过。以后在海市要是遇上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话落在娟子耳朵里，反倒让她心里猛地一沉，涩意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杯沿，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当初是他，那么决绝地推开她，半点余地都不留。
为了彻底和她撇清关系，连援藏那种苦差事都争着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他有多冷淡、多避之不及，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呢？
时隔这么多年，他突然出现，突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像是在施舍一份迟来的关照。
娟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没应声。
风从咖啡店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江面上的凉意，吹得人心头发凉。
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却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
宋建平，你现在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
宋建平直到登机落座、系好安全带，都还没缓过神来。
今天这日子，实在邪门得很。
先是儿子大婚，他没敢进宴会厅，躲在隔壁包间独自喝闷酒，满心苦涩地听着隔壁的喜庆喧闹。
后来在江边魂不守舍地吹风，竟意外撞见了多年未见的娟子，两人在咖啡店相对无言，一段尘封旧事被轻轻掀开。
本以为这场兵荒马乱的情绪已经够折腾了，没想到，登机之后，还有更大的“意外”在等着他。
飞机滑行前，机舱里人声微微有些嘈杂。宋建平本就心绪不宁，闭目靠着窗，想稍微静一静。
忽然听见不远处几道熟悉又陌生的说话声，温和又清晰，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
他下意识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一眼，宋建平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排不远处，林小枫正安静坐着，气质比从前更沉稳舒展，眉眼间少了当年的尖锐，多了几分从容柔和。
她身边坐着她弟弟林小军一家人，大人小孩说说笑笑，气氛和睦又轻松。
宋建平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缩，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一天之内，先是儿子婚礼，再是偶遇娟子，如今在返程的飞机上，又撞上了前妻林小枫。
命运像是故意把他前半生里最纠缠、最放不下的几个人，一股脑全堆在了同一天，让他避无可避。
他望着林小枫的侧影，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尴尬，是唏嘘，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