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战后天道诸圣心思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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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虚空,盘古胎膜裂隙外三千里。

  硝烟散尽,战意渐收。

  十一尊魔神的残骸已尽数消散于混沌深处,心魔魔神自爆的余波仍在虚空裂隙边缘荡开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如巨石投湖后久久不息的回响。

  但那涟漪也正在变淡、变远、变得无关紧要。

  ——因为祂已经死了。

  ——不,还没有完全死,但已经不重要了。

  那缕携道伤遁入混沌深处的残破真灵,此刻或许正躲在某处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舄亿万年道行一朝崩碎的伤口,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彻底陨落。

  ——那是祂应得的结局。

  ——也是赵公明留给祂最后的慈悲。

  混沌虚空中,洪荒五圣各据一方。

  他们从三千七百息的激战中缓过神来,从各自对手陨落的余韵中收回心神,从那道贯穿战场、锁定胜局的银色丝线的残影中——

  重新审视彼此。

  重新审视截教。

  重新审视那个鬓角霜色、眉心已无时空沙漏、却比先前更加深不可测的青年。

  女娲娘娘是第一个动的。

  她没有走向太清,没有走向元始,没有走向那两位与她并无深交的西方圣人。

  她走向了赵公明。

  走向了通天。

  走向了截教七仙所在的混沌虚空正北。

  山河社稷图已收卷成轴,悬于她腰间;红绣球敛去因果光华,静静躺在她袖中。她没有携带任何至宝,没有摆出任何戒备姿态,甚至没有以圣人之尊应有的威仪——

  她只是走过去。

  如寻常道友,战后寒暄。

  截教七仙中,有人警惕,有人戒备,有人不动声色地将手按上剑柄。

  但赵公明抬手,轻轻一压。

  那按剑的手,便松开了。

  “女娲娘娘。”赵公明微微颔首,以晚辈之礼拜见,却不卑不亢,从容如常。

  女娲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鬓角霜色的青年,看着他眉心那时空沙漏消失后留下的、浅浅的银白印记,看着他袖中沉甸甸的、装着心魔魔神亿万年积蓄的混沌灵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她那张常年笼罩圣辉的面容,忽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封神量劫前,” 她轻声道,“你来娲皇宫求我,为截教出手一次。”

  赵公明眸光微凝。

  “万仙阵时,我没有出手。” 女娲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出手,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愧疚或遗憾的情绪。

  她只是陈述。

  陈述一份她欠了无数元会、终于在今日得以偿还的——亏欠。

  “今日,”她继续道,“你率截教七仙,赴混沌迎战心魔魔神。”

  “云霄以九曲黄河阵困杀魂渊之主,孔宣以混沌五行神光诛灭吞渊魔君,琼霄、碧霄、多宝各斩一尊混元大罗初期魔神——”

  “通天以诛仙剑界,重创混沌之子。”

  “你以时空秩序,镇心魔魔神真身,削其亿万年道行,逼其自爆,夺其亿万年积蓄。”

  她顿了顿。

  “截教欠洪荒的,今日还清了。”

  “洪荒欠截教的——”

  她抬眸,直视赵公明双眼。

  “我会记得。”

  “娲皇宫,会记得。”

  赵公明沉默。

  他没有说“娘娘言重了”,没有说“截教与娲皇宫本无嫌隙”,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谁也不信的客套话。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截教,也记得。” 他轻声道。

  “记得娘娘今日之言。”

  女娲看着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递向他。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如脂的玉符。符面镌刻着繁复的造化法则纹路,纹路中央凝着一滴赤金色的血液——那是她证道成圣时,从自己心脉逼出的第一滴本源精血。

  “此符可挡天道圣人初期全力一击。” 她道,“三次。”

  “三千年内,你截教之人若遇生死之危,捏碎此符,我本尊立至。”

  她没有说“这是还你的人情”,没有说“这是娲皇宫与截教结盟的信物”。

  她只是将玉符递到他面前,等待他接过。

  赵公明看着这枚玉符。

  他当然知道它的分量,虽然对自己等人用处不大。

  ——那不是法宝,那是圣人本尊的承诺。

  那是女娲娘娘,以盘古三清之外、唯一以功德成圣的至尊之尊,对截教——

  递出的橄榄枝。

  他抬手,接过玉符。

  “截教收下了。” 他道。

  “三千年内,若无弟子有生死之危——”

  “此符,弟子当派人归还还娲皇宫,向娘娘谢今日援手之恩。”

  女娲唇角微扬。

  她没有说“不必还”,没有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踏向来时那片混沌虚空。

  “通天。” 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通天教主抬眸。

  “封神量劫时,” 女娲轻声道,“我在娲皇宫,没有出手。”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不能。”

  她顿了顿。

  “那时我若出手,道祖必罚,娲皇宫必封,人族必失庇护。”

  “我赌不起。”

  通天沉默。

  他想起封神量劫中,万仙阵破,截教覆灭,他一人独对四圣围攻,诛仙剑阵被破,重开地水火风,即将被道祖带回紫霄宫禁闭无数元会——

  那时,他确实怨过女娲。

  怨她明明可以出手,却袖手旁观。

  怨她明明答应截教人情——却在截教最需要援手时,闭门不出。

  但那是万余年前的事了。

  此刻,他站在混沌虚空中,诛仙剑横于膝前,诛仙剑界已大成,截教七仙皆证混元,三千精英弟子如银白洪流归位——

  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援手。

  也早已放下了对任何人的怨恨。

  “贫道明白。” 他轻声道。

  “娘娘不必解释。”

  女娲沉默良久。

  “……多谢。” 她轻声道。

  然后,她踏入了那片来时的混沌虚空,化作一道红光,没入洪荒胎膜裂隙。

  娲皇圣驾,归天外天。

  太清圣人是第二个离开的。

  他没有走向任何人,没有与任何人寒暄,甚至没有向通天的方向投去哪怕一瞥。

  他只是转身,踏上来时的混沌虚空,背影清瘦,步履从容,如八景宫中无数元会静坐观丹炉青烟时那般——

  古井无波。

  ——但通天的目光,追上了他。

  隔着三千七百里混沌虚空,隔着太极图阴阳鱼尚未完全敛尽的清光余韵,隔着封神量劫后无数元会不曾化解、也永远不会真正化解的——

  兄弟阋墙。

  “太清道友。” 通天开口。

  太清圣人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三师弟。” 他轻声道。

  这是封神量劫后,三清之间第一次以师兄弟相称。

  不是“通天教主”与“太上老子”的教派之别,不是“截教掌教”与“人教教主”的身份之别——

  是“太清道友”与“三师弟”。

  是昆仑山玉虚宫旧址,三清未成圣时,一同修道、一同参悟、一同抵御外敌的同门之谊。

  是盘古父神留给洪荒三兄弟,最后一丝尚未被量劫磨灭的——

  羁绊。

  “你的道,” 通天说,“今日又进了一步。”

  太清圣人沉默。

  他知道通天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方才斩杀弑神剑灵、收取其混沌本源、头顶清气演化混沌异象、触摸到混元大罗金仙门槛的那一刻——

  通天看到了。

  隔着三千七百里混沌虚空,隔着诛仙剑界尚未完全收敛的剑意余韵,隔着封神量劫后无数元会不曾化解的旧怨——

  他看到了。

  ——他是故意的。

  因为他想让通天看到。

  他想让这个被他与元始联手镇压、夺剑破阵、差点被囚禁紫霄宫无数元会的三师弟知道——

  他也在往前走着。

  他也没有在原地停滞不前的那一天。

  他也不是封神量劫中那个冷漠、无情、为了“顺天应人”不惜对亲兄弟下手的太清圣人。

  ——至少,不完全是了。

  “还差一步。” 太清圣人轻声道。

  “这一步,为兄困了无数元会。”

  “今日,终于看到门在哪了。”

  通天沉默。

  他看着太清老子那道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头顶那道比先前更凝练、更纯净、更接近大道本源的清气,看着他袖中那团被他以太极图镇压、尚未完全炼化的弑神剑混沌本源——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昆仑山上,三清一同参悟盘古遗刻的岁月。

  那时大师兄话最少,悟性最高,每次都是第一个参透父神留在玉简中的大道至理。

  那时二师兄最敬重大师兄,事事以他为先,从不违逆。

  那时他最小,最受两位兄长照顾,也最不服气,总想追上大师兄的进度、超过二师兄的修为。

  ——那时他们都以为,三清一体,盘古正宗,会永远并肩而立,守护父神留下的这片洪荒。

  后来,封神量劫来了。

  后来,什么都变了。

  ——但此刻,在这片混沌虚空中,隔着三千七百里距离,隔着无数元会不曾化解的旧怨——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从未变过。

  “太清道兄。” 通天又道。

  太清圣人依然没有回头。

  “……保重。” 通天轻声道。

  太清圣人沉默良久。

  “……你也是。”

  然后,他踏入那片来时的混沌虚空,太极图在他脚下缓缓展开,阴阳鱼黑白二色交融流转,将他清瘦的背影吞没。

  太清圣人,归首阳山八景宫。

  元始天尊是第三个离开的。

  他没有走向通天,没有走向赵公明,没有走向截教七仙中的任何一人。

  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身后七位弟子都不敢出声,久到三千七百里外那道银白洪流已经尽数归位,久到这片混沌虚空中只剩下他与截教七仙之间那道无形的、比盘古胎膜裂隙更深、更宽、更难弥合的——

  裂痕。

  ——他在等什么?

  等通天主动向他开口?

  等赵公明以晚辈之礼拜见“元始师伯”?

  等截教七仙中有人想起,封神量劫前,他也曾是昆仑山上那个为三师弟挡过妖族偷袭的二师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等到。

  通天没有看他。

  赵公明没有看他。

  截教七仙中,甚至没有人向他投来一瞥。

  ——仿佛他不存在。

  仿佛玉清圣人、盘古幡之主、封神量劫中联手大师兄镇压截教的元凶之一——

  根本不值得被他们看在眼里。

  元始天尊的指节,缓缓泛白。

  那是攥紧三宝玉如意时,用力过度的痕迹。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此刻发作,便是自取其辱。

  截教七仙,七位混元大罗。

  他玉虚宫,八位亲传弟子,无一证道混元。

  ——他拿什么发作?

  拿盘古幡斩向那个鬓角霜色的青年?那青年方才镇杀了心魔魔神,削其亿万年道行,逼其自爆,夺其亿万年积蓄——

  他拿什么斩他?

  拿圣人威压震慑截教七仙?通天诛仙剑界的余韵还未散尽,云霄九曲黄河阵的阵光还在远处明灭,孔宣混沌五行神光的五色华彩仍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他拿什么震慑他们?

  他只能沉默。

  攥紧三宝玉如意,沉默。

  如同封神量劫中,他与大师兄联手攻破诛仙剑阵、欲夺走四剑、欲将通天押往紫霄宫时——

  他不敢看三师弟的眼睛。

  他只能沉默。

  ——原来,无数元会过去,他还是当年那个不敢面对自己选择的二师兄。

  从未变过。

  “……回山。”

  他哑声道。

  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等七位弟子,如蒙大赦,簇拥着他匆匆踏上五色祥云,没入洪荒胎膜裂隙。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

  三千里外裂隙边缘,赵公明目送着那道匆匆离去的五色祥云,没有开口,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如同看一朵偶然飘过战场的云,来了,又去了。

  ——不需要在意。

  ——不值得在意。

  ——三千年后的棋局上,若阐教安分守己,便容他偏安一隅。

  若他还要伸手——

  那便连那只手,一起斩断。

  ——这是赵公明对元始天尊,无言的判决。

  西方二圣是最后离开的。

  不是他们不想走——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立刻返回灵山,闭关疗伤,以天道之力尽快恢复这具被业镜魔君重创的圣人化身。

  但他们走不了。

  因为截教七仙所在的混沌虚空正北,与灵山莲舟残骸所在的战场边缘之间——

  隔着一道他们必须跨越、却不知该如何跨越的——

  深渊。

  那是封神量劫中,他们趁火打劫,从万仙阵接引三千红尘客时,亲手在截教与西方教之间挖开的深渊。

  那是他们以七宝妙树欲强行度化孔宣、封为佛母孔雀大明王时,在那只凤凰后裔心中留下的屈辱烙印。

  那是佛教欠截教的、无数元会不曾偿还的血债——

  本金如山,利息如海。

  他们原以为,可以慢慢还。

  三千年,三万年,三十万年——

  佛教还有时间,他们还有机会,总有一天能将这份亏欠还清。

  ——直到今日。

  直到他们亲眼看到,截教七仙并肩立于混沌虚空中,以七道混元大罗的气息,镇杀五尊混沌魔神,收取五团混沌本源,人人意气风发,人人道途圆融——

  他们才终于意识到:

  佛教欠截教的,已经还不起了。

  不是因为债务太重——虽然确实很重。

  是因为债主已经不需要他们还了。

  截教七仙,七位混元大罗。

  三千截教精英弟子,三百混元金仙,一千二百大罗金仙,太乙圆满者不计其数。

  ——这样的截教,还需要佛教偿还什么?

  需要他们归还那三千红尘客?那三千人,如今在佛教内部被清洗、排挤、边缘化,活着的不足一千二百,且大多离心离德,早已不是当年从金鳌岛接引时的虔诚信众。

  需要他们归还孔宣的道途自由?孔宣已挣脱七宝妙树的度化烙印,以混沌五行神光证道混元大罗中期,凤凰权杖吞吐混沌,凤喙衔着吞渊魔君的本源——

  他早已不需要佛教的“归还”。

  需要他们跪在截教七仙面前,叩首谢罪,祈求原谅?

  ——他们是圣人。

  圣人不可受辱。

  圣人不可低头。

  圣人不可当着洪荒诸圣的面,向另一个教派的门人弟子叩首谢罪。

  ——那是比杀了他们更难承受的耻辱。

  所以他们沉默。

  站在崩碎的莲舟残骸上,浑身浴血,气息萎靡,望着三千七百里外那道银白洪流——

  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们只是向截教七仙的方向,微微躬身,低宣一声佛号。

  那佛号极轻极轻,如风中残烛,如雪落深潭,如一个欠债无数元会、终于知道永远还不清的负债者——

  绝望的叹息。

  然后,他们转身,踏上来时的那片混沌虚空。

  莲舟已碎,他们并肩立于虚空,如亿万年前在菩提树下证道时那般——

  同进同退,生死相依。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意气风发的证道者。

  是两个背负沉重债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的——

  负债老人。

  “师兄。” 准提开口,声音沙哑如枯井回响。

  “……嗯。” 接引应道。

  “截教……”

  “……会原谅我们吗?”

  接引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他轻声道。

  “但我们需要原谅自己。”

  “否则这业障,会一直跟着我们,直到道化归墟。”

  准提沉默。

  他想起封神量劫中,他以七宝妙树刷向孔宣时,那只孔雀眼中的屈辱与恨意。

  他想起心魔劫中,紧那罗菩萨在西牛贺洲传道时,被大祭司欺骗、被灵山放弃、最终堕入魔界、得十二品灭世黑莲认主——

  他想起那枚他亲手交给玄光佛祖的玉简,玉简上“紧那罗”三个梵文已完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名字——

  魔罗。

  那是他默许的。

  那是他不敢阻拦的。

  那是他为佛教准备的、藏在黑暗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也是他为自己增添的、又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业障。

  “……师兄。” 准提轻声道。

  “嗯。”

  “我们是不是错了?”

  接引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混沌虚空深处那道银白洪流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如万古冰川的崩裂。

  “但我们没有回头路。”

  “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然后——”

  他没有说完。

  准提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并肩踏入那道裂隙,身影没入洪荒胎膜内侧的混沌元气中,如两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飘零,归去,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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