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略显清冷的鱼肚白。
整座京城尚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之中未曾苏醒。
小乙的车队却已在这长街尽头整装待发。
车队并不算庞大,仅有两辆看似古朴实则坚固异常的青篷马车。
小乙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娄先生各乘一辆。
二十名精锐侍卫如同泥塑木雕般分列两侧。
他们手按刀柄,屏息凝神,只等马车内那位年轻主子的一声令下,便要踏上那条去往北邙的凶险路途。
侍卫统领许杰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立在小乙的马车旁。
而娄先生的马车旁,则是一位骑着白马的冷峻脸庞,岑浩川。
小乙特意将他也一起带在身旁。
然而,等了半天,那辆为首的马车内却迟迟没有传出开拔的指令。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挑起了厚重的青布车帘。
小乙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静静地望向长街的另一头。
晨风拂过,撩动他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那一抹深思。
他在等,等那个信誓旦旦要随他涉险的皇家子弟。
若是那小子连这第一关的守时都做不到,那这危机四伏的北邙之行,不带也罢。
时间在这死寂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依旧空旷冷清,连半个鬼影子都不曾瞧见。
小乙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释然还是自嘲的笑意。
天潢贵胄终究是天潢贵胄,那份心血来潮的冲动,或许早就在深宫的安逸中消磨殆尽了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从长街尽头收回。
“走吧。”
小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车旁侍卫统领的耳中。
统领沉声领命,猛地一挥手臂。
钱柜扬起马鞭,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马车终于缓缓向前驶去。
小乙放下车帘,身子向后靠在柔软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可是,还没等他的后背完全贴实靠垫,一阵打破宁静的急促脚步声便从车后远远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声略显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乙哥!”
“停下,快停下啊!”
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焦急与狼狈。
小乙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再次掀开了车帘。
“停。”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旁的许杰瞬间高高举起右手。
原本刚刚起步的车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极其训练有素地再次缓缓停驻。
小乙探出大半个身子,循声望去。
只见晨雾之中,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
堂堂大赵王朝的七皇子赵珲,此刻竟毫无半点皇家威仪。
他像个逃难的流民一般,肩膀上夸张地挂着两个硕大的行囊。
沉重的包袱随着他的奔跑在身侧剧烈晃动,好几次都险些将他绊倒。
待到他终于冲到小乙的马车前,已是强弩之末。
赵珲毫不顾忌形象地将那两个沉甸甸的行囊一股脑儿甩上了马车的踏板。
紧接着,他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整个人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足足过了好半晌,这口气才勉强喘匀。
赵珲艰难地挺直了身板,那张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冀,望向车厢里的小乙。
“小……小乙哥。”
“我没来迟吧?”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出宫连命都快跑没半条的皇子,小乙那颗原本冷硬的心,终是彻底软了下来。
他冲着赵珲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快上来吧。”
听到这句话,赵珲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好嘞!”
他就像是个得了天大赏赐的孩童,兴奋地应了一声。
随后,他手脚并用,动作极其敏捷地一跃而上,像只泥鳅般钻进了小乙宽敞的车厢中。
“小乙哥!”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悬,差点就真赶不上你的车队了。”
赵珲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小乙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会心地笑了笑。
他自然不会去拆穿,自己其实为了等这小子,已经在这冷风中足足多耗了一炷香的时辰。
赵珲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水,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昨天夜里等我火急火燎地赶回宫中时,皇祖母早就已经歇息了。”
“我心里头记挂着你说的过时不候,可又实在没那个胆子去惊扰皇祖母的清梦。”
“没办法,我只好在这夜风里,在皇祖母的寝殿门外死死守了一宿。”
说到这里,赵珲还刻意揉了揉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皇祖母刚一睁眼起床,我便死皮赖脸地拽着她老人家的衣袖,去跟父皇求情了。”
“好在父皇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答应得还算爽快,连句重话都没训斥我。”
“这不,父皇金口一开,我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背起行囊便一路狂奔过来了。”
“万幸万幸,还好是赶上了。”
小乙听着这番略带夸张的诉苦,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厢的木几,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
“也就是太后她老人家愿意这般无底线地宠着你。”
“既然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上了我这辆马车,那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一路去北邙,山高水长,凶险未卜,你可必须得处处听我的安排。”
赵珲闻言,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小乙哥,你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对天发誓,这一路上保证唯你马首是瞻,绝不给你惹半点麻烦!”
此时的赵珲,褪去了皇子的光环,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纯粹孩童。
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马车终于缓缓驶出了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门。
就在马车刚刚踏上官道的那一刻,赵珲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小乙哥,坏了坏了!”
“我这大清早光顾着撒丫子跑来找你,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差点把一件天大的事给忘了。”
“皇祖母临行前,还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带个口信呢。”
小乙眉头微微一挑,停下了手中敲击木几的动作。
“太后她老人家说什么?”
赵珲收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
“皇祖母说,上次我和灵汐一起去宝相寺替她老人家祈福,如今她身体福泽安康,便想着要还了这个愿。”
“但是皇祖母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不便车马劳顿,便想让我代她前去宝相寺还愿。”
说到这里,赵珲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小乙。
“皇祖母还特意嘱咐,想让我和小乙哥你一起去这趟宝相寺。”
小乙的眼眸深处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思绪。
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去宝相寺还愿,绝不仅仅是表面上求神拜佛那么简单。
“父皇那边怎么说?”
小乙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毕竟他们是要去北邙,中途改道去宝相寺,必须得过皇帝那一关。
赵珲挠了挠头,如实相告。
“父皇听了皇祖母的话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就点头同意了。”
小乙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父皇的意思,是命我们必须先去宝相寺替太后还愿,然后再启程去北邙?”
赵珲连连摆手,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父皇并没有下死命令。”
“父皇当时只说,让我将皇祖母的这个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你。”
“至于到底去不去宝相寺,什么时候去,父皇说一切全凭小乙哥你来做主。”
听完这句话,小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压过黄土官道的沉闷声响。
一切听我做主?
小乙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看似放权的背后,实则隐藏着那位高居庙堂之上的帝王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一脸天真的赵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